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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临城有三怪


第42章 临城有三怪

  “无心朝政?你是朕的儿子, 虎父无犬子。如今丞相在朝中呼风唤雨,连朕都得忌惮他三分……”皇帝说到一半,话锋一转, 双眸微眯道,“从前, 你打算如何行事, 为你母妃平反?”

  一双眼眸中满是倨傲与探究,身为九五之尊, 哪怕面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总是多有防备。沈长明自幼便知,自己的父皇心中唯有权力制衡,只图江山稳固。

  早些年, 他没少暗中给丞相使绊子, 这些事又怎会逃得过帝王的耳目?

  可他何错之有?沈长明面色平和,不假思索道:“儿臣不过想自保罢了。儿臣只盼四海升平、八方来朝。至于当年之事, 父皇心中自有定夺, 儿臣与母妃再无遗憾了。”

  “罢了。既你心意已决,朕即刻拟旨,为你与江家小姐赐婚。”皇帝终是笑了, 眉眼间隐隐有了几分慈祥, 抬手示意他起身。

  沈长明却摇摇头,并未起身谢恩,见皇帝疑惑地盯着他,只拱手笑道:“多谢父皇成全。还请父皇容儿臣问过她的意思,再来请旨。”

  走出午门时, 沈长明抬头望了望天,正是晚风疏雨, 不知不觉已至黄昏。二十年间,他从未觉得回王府的路如此漫长,亦不曾坐立难安至此。

  坐在车辇中,他阖目沉思,过去的种种一一呈现在他面前,最终都化作了那个姑娘莞尔而笑的模样。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书中诚不欺他,她一笑,天地山川万物都黯然失色。或许前路很难,逆天改命也不过是他的痴心妄想,但他终将尽力一试。

  他睁开双眼,想起每每与她谈及感情,她总是避而不答,至今也未给出明确答复。

  两个人的关系仿佛很近,又似乎很遥远,叫人捉摸不透。他不由垂眸苦笑,缓缓道:“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只盼能带她平安渡过死劫,从此归隐田园,再不理会世间事。可她会愿意吗?他俯视着掌心点点幽蓝的光华,以往总是拿无用的话搪塞她,事已至此,也该将过往之事与她说明了。

  想要言明心意,总得坦诚为先。思来想去,他又有些犹豫,不满地轻啧一声,自言自语道:“今日这身衣裳不好,与她不相配。空手去找她也不合适,这等大日子,总得带上定情信物。可惜她不喜欢那只白玉簪,也罢,她都有缚梦了。”

  堂堂大凉国的怀王殿下,回想着过去二十年的人生,竟几乎没有一丁点给女子送礼的经验。

  笔墨纸砚?王府本就不缺这些。再者说,哪有人送姑娘这些玩意的?

  金银玉石?不妥,她才说过自己不爱金银首饰。

  不如,剑走偏锋,送她刀枪剑戟?

  想想江槿月穿着身蜀锦长裙舞刀弄枪的模样,连他自己都忍俊不禁,不由自嘲道:“我到底在想些什么?罢了,路上看看有什么新奇的小玩意,多买些回去,总有她看得上的。”

  这么一想,沈长明顿时信心满满,索性叫停了车夫,满面春风地在长街上闲逛了起来。他走了一路,便买了一路,唯恐买的不够多,只想将世间万物都送到她面前。

  殊不知——

  东城门外,驿站边。

  江槿月远远地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城门,将包袱放入马车,将手中皱巴巴的纸帛塞给紫荆,拍拍对方的肩膀笑道:“这是你的卖身契,从此你就是自由身了。紫荆,早些回家去吧。”

  既然江乘清想和自己冰释前嫌,她倒不如顺水推舟,先卖他个面子,救紫荆脱离苦海。

  再者,一个个都说她死劫将至,她总得为自己身边唯一忠心耿耿的小丫鬟寻个出路。

  望着破破烂烂的卖身契,紫荆眼中含着泪光,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摇摇头道:“大小姐,外头不比王城,可是很危险的。您让奴婢怎么放心?您就让奴婢一起去吧。”

  这傻丫头也是个倔脾气,江槿月拍了拍她的手,毫不犹豫地拒绝道:“知道危险,还跟着做什么?好了,你就别担心了,我可不怕山贼土匪。”

  这话说得不假,有缚梦和九幽令在手,身边还跟着淑妃这位厉鬼,这一路上还能有什么危险?江槿月对自己十分自信,紫荆却不以为然,抹了把泪哽咽道:“小姐,您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就别说这种话了吧。”

  江槿月:“……”

  这一个二个都爱恩将仇报,不知是跟谁学的。江槿月静静地回眸望着生活了十七年的王城,轻轻地叹了口气,与紫荆认真道了别,又再三保证得了空就去找她,独自一人坐上了前往临城的马车。

  马车终是摇摇晃晃地出发了,江槿月将九幽令与缚梦搁在膝上,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孤独,这还是她多年来头一回出远门,心中除却期待,更多的是担忧。

  不知道沈长明回府后,发觉自己一声不吭地走了,他会不会生气?想来多半只会觉得她莫名其妙吧,毕竟能入住王府,都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了,唯有她不懂得珍惜。

  “话说回来,小姑娘你真的不打算和长明商量一下吗?”淑妃藏身于九幽令中,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能顺利见到父亲,淑妃自然满心欢喜,但又心怀忐忑。沈长明脾气那么大,若是被他知晓,是她求着江槿月带她离开的,他指不定又要骂她。

  想到他在幻境中那副目中无人的态度,淑妃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好歹也是他的庶母,他竟全然不在乎礼数。

  “我与王爷非亲非故。我去哪里,为何要提前知会他?”江槿月说得无比洒脱,片刻后又压低声音问道,“淑妃娘娘,皇宫里是不是风水不好啊?怎会养出这等蠢钝之人?”

  一听这话,淑妃忍不住哈哈笑道:“蠢钝?这你就不懂了。在宫里,只有女人琢磨皇上的心思。你看啊,皇上有三宫六院。长明今后也会有三妻四妾,他每日要应付那么多女人,哪有空琢磨你的心思?”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江槿月只觉得醍醐灌顶,悄悄掰着指头一数,才发觉皇上的东西六宫都快住满了,太子身边也有七八个女人。

  就这,他们还嫌不够,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也不怕后院起火。哦,皇上的后院十五年前就已经起火了。

  照这么说,与其嫁给王公贵族,倒不如早些出家。江槿月缓缓地点了点头,仔细一琢磨才奇怪道:“他有三妻四妾与我何干?淑妃娘娘,您别误会了。”

  “小姑娘还想瞒过本宫?本宫可是过来人,还看不出来你们两个眼下的情况?”

  见江槿月久久不答,淑妃只当她是害羞,不由飘飘然道:“你可不知道,长明小时候生得粉雕玉琢的,任谁看了都喜欢。他自小天赋过人,无论是背诗还是习武,在诸皇子中都很出众。”

  听她唠唠叨叨地夸了半天,江槿月只能想到一句“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不知淑妃是怎么想的,闲来无事在这里当媒婆?

  她生怕淑妃没完没了,便赶紧叫停,挖苦道:“诸皇子?当时宫里不就只有他和太子吗?矮子个里拔高个罢了,有什么稀奇的?”

  淑妃被她噎了个半死,一时不知如何反驳,沉默许久才凉飕飕地来了句:“你可真不识抬举。两情相悦最难得,这是能羡煞旁人的福气。你们既于彼此有意,许多事本该顺理成章,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她是真想不明白,这位江小姐到底在怄什么气。说着说着,她便不自觉地摆出了长辈说教的姿态来。

  谁知淑妃苦口相劝了半天,沉默不语的姑娘只慵懒地闭上了双眼,微微颔首,笑吟吟地道了句:“那不如我们这就回王府吧,还去什么临城呢?”

  一时间,车厢再无人敢多言半句,耳畔只余不绝的马蹄声与辘辘的车轮声。

  真好,清净多了。江槿月舒舒服服地打起了盹,无比惬意。

  轩平城,怀王府。

  沈长明带着他精挑细选的小玩意们,急匆匆地赶回了王府,片刻也没敢耽搁。饶是如此,待他踏入大门时,天色也已然完全黑了。

  更令意外的是,平日里一贯安安静静的王府,今日十分热闹。侍卫和丫鬟们聚集在前院,个个满脸慌张。两个老嬷嬷一个连连跺脚,一个左顾右盼,都是唉声叹气的模样。

  这架势,是有人来府上惹是生非?谁敢?沈长明疑惑地看着他们,停下脚步出声问道:“这是做什么?”

  心事重重的众人这才注意到是他回来了,忙不迭地站好行礼,躬身道:“王爷,您回来了!”

  今日之事非同小可,江小姐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走得无影无踪,竟无人察觉,甚至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怕王爷一生气,大家都得遭殃。众人面面相觑,都指望能有人主动将事情言明。

  可怜的侍卫长被一束束满含威胁的目光盯到浑身不自在,又见沈长明蹙眉望着自己,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哭丧着脸道:“王爷!方才……”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囫囵话来,众人更是个个俯首帖耳,谁也不敢吭声。

  沈长明只觉得他们莫名其妙,本就没心思与他们浪费时间,便抬脚朝着后院走去,边走边悠悠道:“没事就忙你们的去吧。对了,江姑娘在哪?”

  果然不出所料,他一回来就开始问江姑娘。谁也不知道江槿月去了哪里,这要怎么答?众人登时噤若寒蝉,一个个哆嗦着身子跪倒在地。

  见他们这副模样,沈长明怔了怔,心道还真有人敢来王府闹事?是江乘清,还是丞相?亦或是别的人?

  “本王在问你们话,江姑娘人呢?出什么事了?”沈长明扫视着众人,越看他们这副胆小如鼠的样子越生气,语气也不自觉地重了许多。

  “王爷您别急!江小姐她没事!呃,江小姐走了。是属下失职,还请王爷责罚。”侍卫长咬紧牙关,好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话,说罢便低头耷脑,准备领罚。

  其余人也是抓耳挠腮,心中羞愧难当。

  “哦。她去哪里了?”闻言,沈长明神色一松,还当她是有事要回江府一趟。

  可就算她有什么要紧事,为何不等自己回府后同去?她独自一人回去,万一江乘清给她甩脸色怎么办?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道王爷还真是乐观。到底无人敢把这种话说出口,只能齐齐地给侍卫长递了个眼色。

  侍卫长自知背负着众人的殷切盼望,只得起身恭恭敬敬地将手中的书信奉上,故作镇定地拱手道:“王爷,江小姐给您留了信,您看过便知。”

  信封完好无损,谁也不敢拆。但江槿月一走就是数个时辰,连她身边的丫鬟也不知去向,房中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只留下这一封信,此事怎么看都不简单。

  沈长明匆匆展信一看,信纸上的字迹娟秀,内容却极其绝情:星君大人,你我恩情已两清。自此相逢不相识,莫问前世今生事。

  望着这两行小字,他心中暗叫不好,顿时面色铁青。江槿月会写下“前世今生”这四个字,明显是已经知晓了过往。

  最糟糕的是,他似乎并未瞒过她。她早就察觉到他回想起前世之事了吗?

  联想到今日她种种异样的表现,他一时间没了主意,忧心忡忡地跑到后院,推开屋门一看,一切物什都整整齐齐地摆在原处。

  她来之前这屋子是什么样,现下便是什么模样,仿佛她从未在这里停留,一切都不过是他的一场梦。如今梦醒了,人去楼空。

  心中残存的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他整个人木在了原地,愣愣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屋子。

  她就这么绝情,甚至都不愿听他辩解,说走就走?天大地大,千里江山,要他去哪里寻她?离开王城,她几乎无亲无故,她会去哪里?

  一时间,他甚至忘却了自己的名讳,满脑子仅剩信上的那句“相逢不相识”。

  好一个相逢不相识。沈长明苦笑两声,正要转身出门,眼角余光却瞥见妆奁上似乎还有一封信。

  他失神片刻,快步走上前去,低垂着头仔细一看。信封上的字迹十分潦草,甚至有些不堪入目,应当是仓促间留下的。

  “缚梦?”沈长明望着那两个奇丑无比的大字,已是感慨万千。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缚梦一向不怎么喜欢他,这一次竟偷偷给他留下了线索?看来缚梦与判官一样,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他重振信心,三下五除二就拆开了信。只可惜,信上的内容又给了他当头一棒。

  映入眼帘的是无比硕大的、几乎占据了整页信纸的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你完了。

  四月初一,春风不晚,莺歌燕舞。江南临城是远近闻名的鱼米之乡,才不过清晨时分,城北集市已是人满为患。

  早市一开门,便是人声鼎沸,一眼望去都是熟面孔。百姓们三三两两地支起摊子,离得近的几人互相寒暄着,唠叨些家长里短的小事儿。

  叫卖吆喝声、谈笑声很快便充斥了整个集市,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派人间烟火的气息。

  马车穿过北城门时,昏昏欲睡的江槿月忽然听到人声嘈杂,好奇地掀开帘子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派祥和安逸的景象。

  见此情形,她的心情也好了许多,轻笑着喃喃道:“总算到了临城。一来二去的,路上竟耽搁了那么久。”

  下了马车,她同车夫客客气气地道了谢后,便四处张望了起来。走了许久山路,如今看到这些小摊小贩,竟让她觉得无比亲切,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轩平王城。

  事不宜迟,须得尽快带淑妃找到她的父亲。她早入轮回,自己也好早些安心,还能多些工夫观山览水。她略一琢磨,走向了街边的面馆。

  一大清早的,面馆里人不多,店小二一见来了客人,便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一团和气地问道:“这位姑娘,要吃些什么?咱们家的面可是一绝!”

  江槿月沉吟片刻,正巧有些饿了,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问路,便随口应道:“我没什么忌口,你看着办就是。其余人平日里爱吃些什么,你便上什么吧。”

  淑妃:“世家小姐都是跟你一样怕麻烦的吗?不愧是大户人家。”

  吃食很快就端了上来,店小二还热情地给她介绍了半天自家的招牌,越说越自豪。

  这些日子来,日夜兼程的,她本就没怎么歇息,险些被他聒噪死,悄悄地翻了个白眼,低下头去看着碗里的面,越看越觉得这面普普通通,实在无甚特色。

  这店小二看着是个爱与人打交道的,江槿月想了想,便随手放下筷子,笑着问道:“这位兄台,我们几个想向你打听个人,不知道……”

  “你们几个?”店小二东看西看,甚至还朝门口望了一眼,疑惑地挠了挠头,很快又大大咧咧地笑着答曰,“姑娘,这你可就问对人了!我可是咱们临城的包打听!您只管问就是了!”

  见店小二没往心里去,江槿月暗暗松了口气,展颜笑道:“请问兄台,临城可有哪户姓谢的人家?应是大户人家吧。我初来乍到,对这里不熟悉,还请兄台帮忙指路。”

  “姓谢?临城的大户人家不多,这姓李的和姓王的倒是有,还真没有哪户人家姓谢。姑娘可是搞错了名字?”店小二说罢,又低头冥思苦想良久,才斩钉截铁道,“我敢打包票,绝对没有姓谢的。”

  闻言,江槿月垂眸扒拉着那几根面条,心说看来谢家真是遭了大变故,连这位包打听都不知道他们的去向。倘若谢家人如今并不在临城,自己只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看她满脸失落,为了挽回可怜的面子,店小二只好岔开话题,满脸堆笑道:“我瞧着姑娘眼生得很,不是咱们临城人吧?”

  “嗯,我是从轩平来的。”江槿月点了点头,随口答道。

  “哟,您是从王城来的啊?您这大老远的来,该不会就为了找什么谢家吧?”店小二叹了口气,摇头道,“咱们临城其实就芝麻大点地方,但凡有这户人家,我自然是听说过的。”

  “谁说没有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二人下意识地朝着声音的源头看去。那是个独自坐在角落里的老人,面前还放着碗已经见了底的汤面。

  老人见他们都一脸好奇,便嘿嘿一笑,神神秘秘地说道:“年轻人哪里知道谢家的事儿?我老人家倒是可以给你指条路,只怕你不敢去啊。”

  此人一开口就是一副神神叨叨的模样,和判官有一拼。江槿月微微蹙眉,问道:“为何不敢去?此话怎讲?”

  “呵,小丫头啊,我得劝你一句。人生在世,最好安分些,别四处乱跑。否则哪天丢了命呐,你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这老人边说边诡异地笑着,洋洋得意地摇头晃脑着。

  江槿月只觉得他答非所问,此刻听得云里雾里的,便反问道:“您说了半天,还未说到关键。谢家究竟在哪里?”

  “谢家早就没了。除了谢老爷,其余能喘气的都死了个干干净净,连一条狗都没剩下。”老人笑眯眯地喝了口汤,顿了顿又补充道,“谢家上下二十五口人啊,唉!造孽哟。”

  虽已有所预料,但乍一听这话,江槿月还是毛骨悚然。她迟疑了一瞬,试探着问道:“谢家是与人结了仇?是何等深仇大恨,竟要灭人满门?还有,谢老爷既逃过一劫,如今又在何处?”

  “十几年前,谢家人从轩平回来。听说这谢老爷从前是个大官,这一来可真是风光无限啊,人人都想巴结他。可他们偏偏不住在城里,举家搬去了山上的江练村。”

  眼见着老人家的神情严肃了些,江槿月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蹙眉望着对方那张干皱的脸。

  “江练村虽不大,也住了二三十户人家,当年他们常来城里卖蔬菜瓜果。谁知有一天晚上,山头起了大火。县太爷派了不少官兵上山,你猜怎么着?最后就活着回来一个。”老人家咂咂嘴,摇头长叹。

  江槿月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怔愣道:“什么?怎么会这样?”

  二三十户人家,无一幸免。究竟是有什么血海深仇,要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活着回来的那个和疯了没两样。他一直拼了命地说,那村子里除了死人就是鬼魅,就他一个捡回了一条命,其余人都死啦。”老人嘿嘿笑着,说得绘声绘色。

  如此,倒是应了淑妃娘娘所说的梦境,入夜后会有鬼魂追杀谢大人。江槿月敛眉深思,却见店小二勃然变色,哆哆嗦嗦道:“哟,江练村!这位姑娘啊,依我看你还是别去找谢家了!”

  听他这意思,江练村仿佛是什么龙潭虎穴?江槿月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店小二啧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解释道:“姑娘,你是外头来的当然不知道。我告诉你啊,咱们临城有三怪!”

  “三怪?譬如呢?”一听到有妖魔鬼怪,江槿月登时来了兴趣,不动声色地摆弄着九幽令,心道管你是三怪还是六怪,老老实实下地府就完了。

  “这第一怪是鬼婆,每逢深夜就会挎着菜篮子上街游荡,挨家挨户地敲门。这你要是给她开了门,她就会问你要不要买她的小鬼。”店小二一脸神秘,说着说着还打了个寒颤,看得出来他内心深处的恐惧。

  “小鬼?白送都不要,谁花钱买这个?”江槿月的嘴角抽了抽,一时哭笑不得。

  还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无论走到哪里,这些鬼怪的想法都是稀奇古怪的。

  “是这么个理啊。你买呢,这小鬼从此就甩不掉了。你要是不买,鬼婆就会把你做成小鬼拿去卖。”店小二瞪圆了眼睛,满脸惊悚地惶恐道。

  好一个强买强卖的,不愧是鬼,果然都是一个套路。江槿月沉吟片刻,又开口问道:“那第二怪呢?”

  “第二怪嘛,是鬼猫。鬼猫怨气深重,尤其讨厌婴儿。要是孩子半夜醒了,哭闹起来惊动了鬼猫,它就会上门咬死他。”店小二一拍大腿,恨恨地咬咬牙,“我大侄儿就是这么死的,那场面血淋淋的,吓人得很!”

  鬼猫?左右闲来无事,不如抓一只鬼猫送给判官,也好报答他骗自己给地府干活的恩情。江槿月点点头,又觉得不对劲,便迟疑道:“呃,我打断一下,请问这与江练村有何关系?”

  老人只是笑笑,捋着胡须答道:“这关系可就大了。鬼猫和鬼婆如今就住在江练村,如今那已经是臭名昭著的鬼村了。”

  哦,原来他们绕了一大圈,就是想说江练村闹鬼。这年头,和人说话也得拐弯抹角,实在费劲。江槿月握着九幽令,漫不经心地抬眸望着他们,“那第三怪又是什么?”

  “第三怪是蜉蝣岛,也称鬼岛。每逢四月十五就会出现在海上,传说蜉蝣岛上有神树,吃了神树的果子就能成仙。总有人不信邪,出海去找。果子没捞着,人也回不来咯。”老人连连啧啧了几声,满眼不屑,“小姑娘来得正是时候,多留几日,还能看看鬼岛。”

  谢谢,其实我也不怎么想看。江槿月心说,这小小的县城,若是真有那么多诡异的东西,这一个个的还能活到这把年纪吗?显然,他们说的并不一定都是真的,没准只是以讹传讹罢了。

  为今之计,还是早些替淑妃找到父亲要紧。至于这什么临城三怪,待她得了空,再去会会它们就是,没准还能顺道帮地府解决一个大麻烦。

  想到这里,她便转了转手中的九幽令,从容地问道:“谢老爷现在何处?我想前去探望一番。”

  “他已经不吃不喝睡了十几年了。李家老爷与他有点交情,给他腾了处偏房安置着。要我说,他是被鬼婆勾了魂,做成小鬼了。”老爷子顿了顿,起身颤巍巍地走到她身侧,低声道,“县太爷说,当年江练村闹了瘟疫。这话,我老头子不信,小姑娘你信吗?”

  瘟疫?什么瘟疫能让人十几年不吃不喝?更何况,江练村并非与世隔绝,若真有什么瘟疫,怎可能只波及到一个村庄?

  这明显只是拿来搪塞百姓、掩人耳目的说辞罢了。至于究竟是不是什么鬼婆勾魂,还是得见过谢大人之后,再下定论。

  想到这里,江槿月冲二人礼貌地笑了笑,放下几个铜板,便起身离去了。

  不得不说,这店小二热情归热情,这面瞧着实在让人毫无食欲。

  在集市观望了许久,她终于买到了心心念念的糖葫芦。江槿月握着一串冰糖葫芦,脚步轻快,脸上洋溢着浅浅笑意。

  不愧是江南水乡,风景秀丽,倒叫人心旷神怡。相比之下,轩平城是更繁华些,却总是川流不息,倒显得拥挤吵闹。

  “小姑娘,你说本宫的父亲到底如何了?是谁狠毒至此,屠我谢家满门?是丞相吗?”始终不吭声的淑妃怏怏不乐地问道,说到“丞相”二字,她又想起了自己的死,语气中多了几分恨意。

  “不好说。谢大人都已经告老还乡了,对丞相再无威胁,丞相又何须枉造杀孽?多此一举。”江槿月缓步向前走着,低头望着脚下石板路,略加思索后才答道。

  事实上,丞相一贯心狠手辣,没准谢大人是发现了什么秘密,才被灭了口。淑妃娘娘一贯是个不理智的,在没有确凿证据前,还是不把这些猜测告诉她的好,免得她再惹是生非。

  吓疯了一个皇后已经闹得鸡犬不宁了,万一再吓病一个丞相,那真是要彻底乱套了。某种意义上,淑妃可比九幽令会惹事多了。

  她正暗自腹诽着,就听得淑妃突然惊恐地叫了一声:“小姑娘小心!”

  江槿月还未反应过来淑妃在叫唤什么,就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过路人的怀里,她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连后退了三步才站定,急忙低头连声道歉:“实在对不住!我没有注意!”

  “无妨,不必介怀。”

  那人轻笑了一声,语调温润柔和,听着倒也算是温文尔雅。被她这一撞,似乎不仅没有生气,还心情很好的样子。

  只是这个声音为什么听着那么耳熟啊?

  江槿月蓦然一抬头,正好对上了一对熟悉的星眸。那人一袭白袍,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相貌俊美如天神下凡。

  哦,他本就是天神下凡。她当即抬手遮住了自己的脸,轻咳一声道:“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真是见了鬼了,自己是在临城没错吧?沈长明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看来江姑娘还记得我,倒是让我荣幸至极。”沈长明笑眯眯地抱着剑冲她拱了拱手,样子倒是彬彬有礼,只是目光幽沉,仿佛带了些戾气。

  很好,看起来自己不辞而别之后,他确实很生气。只是她前脚才到临城,他居然这么快就赶来了?

  他是如何知道自己的行踪的?江槿月心生疑惑,为了安全起见,她甚至都没有告诉紫荆,他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也罢,左右与她无关,没准人家也是碰巧来这里散心的。江槿月打定了主意,转过身就走。

  见她一脸冷漠,说不到一句话又要走,沈长明也没了耐心,上前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冷冷道:“江槿月,你要去哪?随我回去。”

  他这话说得很不客气,江槿月本就记仇,还念着他骗自己这档事。她越想越气,回头反问道:“我凭什么要听你的?我要去哪,与你何干?真是……”

  “岂有此理!”两个人同时说出了一样的话,就连语调都无甚区别。

  好啊,既然都对彼此不满,不如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吧。江槿月撇撇嘴,不满地抬了抬手,示意他松开自己。

  沈长明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只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江槿月发觉那里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糖渍。她低头瞥了一眼自己手上糖葫芦,自觉理亏,只好赔笑道:“这样吧,我赔您一身衣裳,咱们两清。”

  一听到她说两清,沈长明也收起了笑容,轻哼一声,不紧不慢道:“这个容易,拿你自己来赔吧。”

  什么衣裳那么金贵?还要人来赔?江槿月瞪了他一眼,心道他还真是光天化日之下,在这里强买强卖。

  人比鬼还可恶。

  许是看出了她眼中的恼怒,沈长明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胸口的糖渍,一本正经道:“云锦。”

  “……”江槿月想了想自己带的那点盘缠,好像还真赔不起,只好笑道,“那我把缚梦赔给你吧。你看,它是奇珍异宝,还能陪你聊天解闷。”

  一提到缚梦,沈长明就想到那封充满挑衅意味的信,笑眯眯地看着她,温声道:“缚梦是好,可我是正人君子,自然不会横刀夺爱。”

  众目睽睽之下,在街上死拽着一个小姑娘不放手,还真是正人君子所为。江槿月只恨自己没长四只手,这会儿腾不出手来,否则定要为他的厚脸皮鼓掌道贺。

  看她一脸懊恼地低着头,沈长明一挑眉后旁若无人地哈哈笑了起来,直笑到摊贩们都对他们投来了疑惑的目光。他终于清了清嗓子,低声道:“我知道你生气,可你总该听我解释吧?”

  江槿月叹了口气,心平气和地说道:“可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说。事不过三,现如今我不想听了,你还跟我解释什么?”

  几次问他究竟有何秘密要说,他次次敷衍了事。当初两个人天天在一处的时候,他什么也不说,现在千里迢迢地来,就为了跟她说这些?

  “我不信你真就对我无情。不如我们坐下把话说清楚?”见她始终不吭声,沈长明叹了口气,竖起两根手指道,“我保证,从今往后我对你再无半点隐瞒。”

  再无半点隐瞒?男人说的话可信不得。从前他说的话可信度就不高,现在她更是一个字都不信。

  “听不见听不见。”江槿月往回收了收手,对方却纹丝不动,见周围的人个个笑得意味深长,她终于忍不住气道,“你干什么!名不正言不顺的,哪里来的登徒浪子!”

  “哦?忘了告诉你,父皇已经下旨给我们赐婚。你是我名正言顺的正妻,怎能如此说你的夫君?”他答得厚颜无耻,还始终面不改色,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想不到皇上竟随随便便就给人赐婚?皇上还有心思给人赐婚?宫里都乱成一锅粥了,他不去干正事,还在这里操心小辈的婚事?

  “明日我就去找个尼姑庵出家。施主,你我无缘,莫要强求。”江槿月一本正经地给他行了个礼,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

  沈长明忍不住笑了笑,戏谑道:“嗯,我刚拆了一座城隍庙,倒是不介意再拆一座尼姑庵。”

  拆了城隍庙?江槿月不由汗颜,看来城隍爷还真是多灾多难,个个都要拆他的庙。好歹自己只是威胁了他两句,这位王爷竟真的上手拆了?

  真是离谱至极。城隍都一大把年纪了,还得露宿街头,实在可怜。

  如今敌我力量差距悬殊,还是不要跟他硬碰硬了,以智取为上。

  “罢了,即便您要叙旧,也该先办正事。”江槿月三言两语就将淑妃的事和临城三怪的传言说了个清楚明白,还特意将鬼怪描述得极其可怕。

  最好能让他望而却步,若能把他吓走真是再好不过了。

  沈长明斜瞥了一眼九幽令,对着藏在里头不敢吭声的淑妃森然一笑,便笑吟吟道:“既然夫人尚有要事在身,不如我们同行?”

  很好,他果然是听不进去这种话的。江槿月瞪了他一眼,无奈道:“您都不知道我要去哪儿,如何同行呢?”

  “和你去哪里都是顺路的。毕竟我是个闲人,想去哪都在一念之间。如今我只想跟你在一起,不行吗?”他满脸严肃地说着不正经的话,末了还笑着歪了歪头。

  这一刻,江槿月才算明白紫荆为何说外头危险。山贼土匪算什么?哪有怀王殿下可怕?

  她只好认命,哭笑不得地斜了他一眼,转过身边走边轻声道:“去城西李家,我们走吧。”

  罢了罢了,先敷衍着,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再找机会逃跑吧。江槿月叹了口气,心道话本里的神仙都能飞天遁地,她若是也会,倒是省心了。

  他无意识地勾了勾嘴角,对“我们”这个称呼十分满意,任由她拉着自己走,只觉得今日天气甚好,连天上的云都格外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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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注:“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出自《诗经》。

  江槿月:轩平有三怪。一怪傲娇的王爷,二怪没长嘴的王爷,三怪厚脸皮的王爷。一人包揽三甲,堪称我辈楷模。

  沈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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