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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3章

  苏漾醒来时,天还未亮。

  脑袋昏昏沉沉的,她还以为自己睡了很久,看来并非如此。

  她下榻倒了一杯水,喝完后却盯着手中杯盏陷入沉思。

  她为什么会觉得这茶壶是配了两只茶盏的?那另一只呢?

  只这样一想,头就晕起来。

  她按了按额角,兴许是喝得太醉记错了罢。

  离天亮还剩小半个时辰了。

  她一路痕迹留得很明显,只要有心来找,断不可能寻不到这里。

  身上收着的传音玉牌也安安静静的,所以司景行是压根没动过找她的念头。

  直到这一刻,苏漾才真动了两分火气。

  她倒要回去看看,他到底是在做什么,才一整夜没腾出空来——哪怕是传一道音给她呢?

  黎明前的这段时间,是一天里最冷的时候。

  苏漾从客栈走出来,料峭春风迎面而来,顷刻间将她身上那件白色衣裙吹薄,她微一瑟缩,这才发觉手腕上系着的火妖内丹不知掉到了哪儿去——明明昨夜一开始还在她手上的。

  那么小一颗,这时候就算倒回头去找怕也找不到了。

  只是可惜了陆昱珩费心雕的那朵桃花,还怪好看的。

  苏漾抱住胳膊摩挲了两下,唤来不黑,朝忘忧山的方向而去。

  天将亮了,山门前的长明灯在轻轻摇曳,风势弱下来,远远捎来草木香气,本是很清新醒脾的味道,却没将她的火气抚下半分。

  这一路的风将她手都吹凉了,她一路上都在琢磨着待会儿跟司景行说些什么,在心里排演了无数遍,火气上头竟也不太觉得冷。

  可真站到门前,她却迟疑了片刻。

  万一,他正在找自己呢。亦或是真的有什么脱不开身的事情缠住了他,实在腾不出手?

  似乎不推开这扇门,她就能为他找到千百个复杂理由,而绝不会是他从来没想找她这么简单的缘由。

  苏漾深吸了一口气,将门推开。

  房里什么都没动,同她赌气出去前一模一样——也是,不过才一夜而已。

  司景行躺在榻上,听到动静半撑起身,倦倦抬眼:“回来了?”

  他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似乎笃定她半夜跑出去也没什么,也会全须全尾地自己回来。苏漾在心里演练过许多遍的对白,在这一刻突然失去了意义。

  她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他这样开口,她哪怕多指责一句,都像是在无理取闹。

  司景行见她半天没搭腔,才从榻上起身,问她:“又怎么了?”

  他语气里的不耐太明显,苏漾看着他,突然觉得同他说话很累。同他吵也很累。

  他问她的“怎么了”,不是担心她,不是怕她遇到了什么事儿,而是问她又在闹什么。

  许是她对他太敏感,也兴许是,她太惯着自己了罢。

  她叹了口气,“没怎么。”这话说完,她却又像是不死心似的,抬眼看向他,“昨晚睡得好么?”

  司景行皱了皱眉,没接她这话,只问道:“你身上怎么有酒气?昨夜去了哪儿?”

  苏漾低头嗅了嗅衣袖,确实有股浓重酒气——大概是昨夜不慎将酒洒在了身上。

  可她已经进来这么久了,原来他才发现啊。

  其实细想起来,他一直这样后知后觉。

  成婚三年,只要他受了伤,哪怕他遮掩得再好,只要他来过她面前,她一定会发觉。她从前以为是自己比较敏锐,可现在倒看明白了,是因为她眼里心里只有司景行,不自觉会放大他的一切,会关注他的一切。

  可反过来,他几乎从未主动发现过她藏起来的伤口。

  真的是她装得太像,遮掩得太好吗?

  苏浔有一回曾问过她,“你真的笃定,他对你的心意,与你对他的,是同样的么?”

  她那时反驳他什么来着?

  她似是说了很多,将苏浔说得哑口无言——现在倒有些记不清了。

  这三年,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四处搜刮那些细枝末节,来证明他对她怀有同等的爱。

  司景行对她,在诸多细节上做得无可指摘,是不论是叫谁来看都要说她这夫婿选得好的程度。

  可这三年,同他日夜相处的不是旁人,是她自己。她为什么会时不时觉得,他对她很割裂呢?他确实处处照顾她爱护她,可他为什么又可以不那么在意她?

  苏漾有些迷茫。严格来说,司景行是她真心实意爱上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她没有足够的经验去判断,什么算是爱。

  苏漾定定看着眼前人,最终只是又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往外走,“我去浴房,将这身酒气洗下去。”

  卧房的外间是有浴池的,可她不想同他在一间房里再待下去,才去了外头的浴房。

  司景行看着她走出房门,渐渐消失在视线里,藏在衣袖中的手才一松。

  他的手掌早被自己刚刚抓出了血印,伤口却在他松手的刹那愈合。

  因着同她神魂相交时压着分寸,他本就不全的神魂劳损太过,隐隐要收拢不住填补其中的邪气——只要稍不留意控着,怕是就会露出破绽。

  可苏漾若是同往常一般,整日整夜同他待在一处,他没有十足把握能一直不露出端倪。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断不能因为她而功亏一篑。

  苏漾去洗了很久,整个人一直泡在热水里,心情好容易才熨帖平静下来。

  不就是一夜没来寻她而已么,她已是洞虚境,不说能在整个沧泽横着走,最起码自保是绰绰有余。确实没什么好让人担心的。

  再说,遇到司景行前,她在化神境就敢到处蹦跶,就能孤身闯进惊天境,如今哪就这么脆弱了?

  这样一想,她自己将自己的气消了下去,从水中出来,换了一套衣料柔软的衣裳。

  司景行在房里等着苏漾回来。

  他倒了两盏热茶放在案上,苏漾一进门就瞧见了——这显然是要谈谈的架势,正和她想到一处去了。

  于是她在他对面坐下,拿过茶盏啜了一口,等着他先说。

  她原本心情已经好起来,却在听见司景行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时,一颗心再度沉下去。

  他说,“我要出去一段日子,暂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苏漾将茶盏搁下,没什么表情:“去哪儿?做什么?”

  她从前不会问这些的。

  司景行被问了个猝不及防,眉头一皱,正要开口现编。

  但从他迟疑的那一下里,苏漾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她抢在他开口前道:“你只不过是想和我分开一段时间而已。”

  既然她已经看出来点破,他再解释什么也是徒劳。

  所以司景行没接话,默然拿过茶盏喝了一口。

  苏漾死死咬住舌尖,才没让那句“既然如此,你想分开,不如和离吧。”从口中溜出来。

  她很清楚,有的话不能就这样说出口。

  倘若说出口,就是不一样的局面了——于她而言,和离二字一旦吐出来,就再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她摩挲了一下茶盏的杯口,想了想道:“这样也好。你不必出去,在这儿就好。明日我带小白去驭兽门洗髓,结束以后直接回一趟望辰宫。”

  她刚入洞虚境时就同司景行提过的,要带小白去洗髓,为它通灵脉开灵智。如今她洞虚境已稳,可保小白万全,也是时候去了。

  她说这话时,视线只落在茶盏上,便没能瞧见司景行听见后眼里闪过的一瞬锐意。

  半晌,他应了一声“好”。

  两人又默然坐了良久。

  明明从前有说不完的话——多是苏漾起头,缠着他叽叽喳喳,可如今却是再说半句都嫌多。

  苏漾从未觉得坐在他面前这样累。

  她站起身,去房间里独属小白的那一角,将小白抱出来。

  司景行见状,去取了一小把灵草递给她。

  苏漾接过来,拿在手中时却微微顿了一下。

  她一根根喂给小白,小白卖力啃着她手中灵草,耳朵温顺地耷拉着,半分没设防。她看着小兔子白绒绒的毛,无端想起来之前有一回,她回来时撞见小白在屋子里蹦着跳着,挨到了司景行手边儿——而后便被司景行推到了一边。他半分没收着力。

  明明他有时候也很喜欢小白,会取灵草来喂它,也会抱着它给它顺毛。

  那一刹,她突然觉得自己也不过是他手里一只兔子而已——喜欢的时候可以百般亲昵,没兴致了就可以弃如敝履。

  她一边喂着小白,一边没头没尾说了一句:“司景行,其实我挺怕冷的。”

  他大概从未发现罢。

  就像他从来不知道,小白挑嘴,不爱吃这种草根带点紫的灵草。

  他刚刚拿给她那一小把里,就有好几根。

  司景行没跟上她这话的思路,正要问她,却见她摇了摇头,将吃完灵草的小白放回去,转身对他道:“小白先放这儿,明日我走的时候过来带它。”

  这一角一直是小白的小窝,有它生活的一切物件儿,它也在这儿习惯了,去外头还要警戒一会儿才能放松下来。

  于是他又只应了一声“好”。

  苏漾不想多留,就从这儿走了出去,叫辰寒来收拾了一间卧房。

  辰寒见她兴致不高,猜出定是两人还没能和好,便没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多问什么。毕竟府上空房间不少,当初修缮时连客房亦都做得精致非常,找间卧房还是容易的。

  苏漾同驭兽门那边打好招呼,回到自己临时的卧房,捱着时间。她一夜没怎么合眼,第二日一早便去接小白。

  司景行不在房里,她便直接去了小白那一角。

  而后便看见,一只长得同小白几乎一模一样的小白兔待在那儿。

  可她知道,这不是小白。

  一夜之间,她的小白,不见了。

  苏漾闭了闭眼,却听见身后有人推开门——司景行提了一只食盒进来,并不意外她在这儿,只道:“吃点东西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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