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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天道不公【二更】


第78章 天道不公【二更】

  她一动, 仿佛万千光影都开始动。

  月光像水一样在她身上泼洒,从发梢流淌到指尖,每一个动作都极尽舒展,带着股脆弱易碎的凌然森冷。

  剑意如云如雾如鹤, 翩跹欲飞, 仿佛满庭院的风都在顺着她的剑尖流淌, 满山的月光都在她四周起舞, 寂静的长风从山巅顺着松顶滚滚而下, 风行而止,风静而起。

  她仰头望月, 长睫如羽,微阖的眸子里映出万千繁星。

  无尘道长平生两百余年, 走过江湖, 见过许多人舞剑, 有一舞动京城的绝世名伶, 也有隐世不出的得道高人。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舞剑,如他此刻眼前。

  那是一副穷尽言语也无法描述的绝美。

  身姿翩跹的红衣少女在一片积雪上起舞,轻如惊鸿, 踏雪无痕,如白纸一般的雪地在月光中融化成水,她便在水上起舞, 剑尖划破水面留下起伏的涟漪, 水上的人翩若惊鸿,水下的影矫若游龙。

  天上地下一片落雪般的寂静, 是真的在落雪, 晴朗无云的夜空突然一阵风起, 纷纷扬扬飘下飞雪, 飞雪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剑尖,落在她飞散开的墨发,落在她旋转开如花的衣袖,大红衣襟舞成一片旋转的光影。

  她越舞越快,越舞越快,仿佛山巅的清风飞雪松涛月光都融入了剑气中,她不再循规蹈矩地舞剑,而是随性而为,剑意如心,泼墨般挥洒自如,她是舞剑的人也是被舞的剑,她是这山风也是这飞雪,极尽冰冷的剑*T 锋划出月圆的弧线,柔弱无骨的细腰舞出锋锐无匹的剑气。

  世间万般对立,便是万般美好。

  檐下的青铜铃铛在风中叮当作响,那清脆的铃声乘着风传了满山。

  一切又戛然而止。

  剑尖指地,花兮静立,风停铃止,一瞬天地静寂。

  满庭的飞雪一瞬化成了如雨的梨花,那梨花纷纷扬扬扑向满身积雪的无尘道长,落在他手心。

  无尘道长哑声道:“以剑舞心,以动舞静,以死舞生。你究竟是谁?”

  花兮抬头看他,明眸皓齿,莞尔一笑:“舞错了两处,不好意思。”

  无尘道长沉默了许久,长长的睫毛上挂着雪,目光极为安静深邃:“你为何要下凡?”

  “天机不可泄露。”

  无尘道长静立了许久,又道:“所以神仙究竟是什么样子?”

  花兮道:“其实无尘道的无尘二字,取的并不好。你身在红尘之内,不得无尘之地,就算将自己隐居在山里,日夜焚香诵经,也同样不得安宁。所谓世人皆醉清者独醒,立于闹市之中同样可以不染红尘,魑魅魍魉环绕不影响你修心,天道若是认可你,你就算是妖是魔是鬼,天劫也会如期而至。扰乱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无尘道长陷入沉思。

  花兮将剑丢过去,淡淡道:“无尘的意思,无非是干净。道长,你缺的不是干净,而是清净。”

  “你且再想想吧。”

  *

  花兮说完一番大道理,就晃回休憩的竹楼。无尘道长能听懂多少,能悟多少,都是他自己的命数。

  至少,他不会再赶花兮走,也不会为了一尊雕像耿耿于怀。虽然,那雕像是无尘道的祖师爷,但那雕像也无非就是个死人,是砸了雕像,又不是掘了坟。

  人都是要死的,不管是过去的死人,还是如今这些,终将会死的人。

  无尘道长并不是个死板的老古董,也绝不墨守成规,而且也并不老。

  自从花兮舞剑以后,他不再干涉她的行为,会鼓励弟子下山游历,甚至在他讲到《诸仙列传》的时候,听到大梁上一句清脆的“狗屁”,也会不急不恼地放下经卷道:“为何?”

  偶尔,他还会虚心向花兮请教问题。

  花兮一看密密麻麻的经书就两眼抓瞎:“道法我学得不好。”

  “不好也可以说说。”无尘道长俯身温声道,“我愿意听。”

  他的目光诚恳而柔和,花兮向来吃软不吃硬,只好硬着头皮跟他讲。

  当然从前师父讲课的时候,她总是漫山遍野逃课抓兔子,现在报应不爽,等到她跟别人讲课的时候,就没词了,绞尽脑汁地回忆师父当年说过的话。

  “无量度人,什么意思,你得看这无量是什么意思,度是什么意思,人是什么意思,都想明白了,这个词就明白了。”花兮摆摆手,“说多了就泄露了天机,不能说,你得自己悟。”

  无尘道长:“原来如此。”

  花兮:“你悟了?”

  无尘道长清澈的*T 目光像是看透了她:“你从前并没有认真学,是不是?”

  花兮:“……”

  花兮脸刷的垮下来,这狗屁道长质疑她当神女的修为,真是胆大包天,大逆不道!

  花兮跟他胡扯八道:“我从前在碧落山,就是我师父的那座山,学书讲道,那叫一个惊世绝伦,就比我师父差那么一点点。”

  她捏起两根细白的指头,狠狠捏在一起。

  无尘道长:“所以你总是在师父讲课的时候翘学和师兄打架。”

  花兮气得跳脚:“我说你怎么回事?我没有师兄,只有师弟,而且那不叫打架,那叫切磋,再有,我师父讲课比你好玩儿多了,他是天底下顶顶厉害的人,反正你八辈子也赶不上他的,我也不同你计较。”

  无尘道长微微笑着:“好,那我就用九辈子赶上他。”

  花兮又叹气道:“我其实是师父带大的,我从前惹出什么祸,他都帮我解决,后来他不在了,我才发现这世间其实是很艰难的。我很想念他。”

  无尘道长眉宇微蹙:“他仙逝了吗?”

  花兮叫起来:“你才仙逝了,我师父是不会死的!他就是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他说我能找到他,见鬼了,我根本就不知道去哪找他。”

  无尘道长缓声劝道:“你不用急,既然你师父如此厉害,那么他在哪里,你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他待你那样好,不会舍得让你找不到他。”

  这道长难得说一次人话,花兮看他又顺眼了很多,甚至无端觉得他有几分好看,是个丰神如玉朗眉星目的小白脸,举手投足有股淡淡的气度,其实颇有几分当神仙的潜质。

  无尘道长又说:“其实我今日找你,是想向你道歉。你师父把你教得很好。是我上次出言有失,可惜不能当面同他道歉。”

  花兮又更加舒坦了,很体贴地拍拍道长的臂弯道:“你放心,师父他老人家心胸宽广,你一个凡人说他几句,他绝不会在意的。”

  无尘道长微笑道:“甚好。”

  花兮高兴起来又道:“我们也算是有缘。有朝一日,倘若你侥幸飞升了,可以来找我。虽然,已经有数十万年没有凡人飞升了。”

  无尘道长微微一愣:“听说有三千凡尘,能人辈出,惊艳绝伦者如过江之鲫,为何数十万年都无人被天道认可?”

  花兮迟疑道:“这是天道决定的,我也不懂,或许是因为飞升本来就很难吧。”

  “那你为何是神仙?”

  “天生就是。”

  “为何有些人天生是神仙,有些人历经劫难也不得天道认可,莽莽红尘数万万人囿于苦海不得出路,而得神位者不服吹灰之力与天地同寿。这样的天道倘若是公平的,何谓公平?”

  花兮转头看他,他立在高耸的松木之下,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松针落在他脸上,洁白的衣领在微风中簇簇,侧脸挺括明晰,神情是极为淡然平静的。

  花兮想到葫芦的八个儿子,还*T 有八个儿子的十四个孙子。他们虽然没有神位,但也可以舒舒服服住在九重天,活个万儿八千年不在话下。

  他们真的比这些日夜苦修的凡人更值得吗?

  如果他们不值得,那天道为何要如此安排?

  ……

  倘若天道不公呢?

  这个念头让花兮打了个激灵,诚恳道:“我不该同你说这些。你再这样想下去,恐要走火入魔。”

  无尘道长静默了片刻,道:“我知道。我只是不解。很多年前,我有位挚友,与我师出同门,同我情同手足,只是后来为了飞升走上了无情道之路,再也没有来往。没想到百年之后,我竟也逐渐走上和他一样的道路……如若不是你。”

  花兮笑笑:“不要为了任何东西放弃自己的人生,当神仙又不是什么都能做到。我有个……朋友,他是我见过最好最厉害的人,可是细想起来全是苦痛,并没有几天开心的日子。”

  无尘道长目光清澈:“你的那个朋友是萧九吗?”

  花兮被吓得跳起来:“你不要乱猜。”

  无尘道长:“他过得不开心,是不是因为你,所以你才来凡间陪他?他是不是受了什么伤,或是要下凡渡劫?你,萧九,萧白三人似是认识,难不成他们也都是神仙,不过萧白似乎魂魄有失,应当是从天上带下来的毛病,不像是凡胎受损,或许……”

  “不对不对统统不对!”花兮炸毛了,“都说了不要乱猜!!”

  无尘道长看她的反应,微笑道:“好。你说不是就不是。”

  花兮有些怵了这倒霉道长了,看起来温和的眉眼,却像是能看透人似的。

  她红绫一扔就踏着松涛跑了,像一道掠起的飞鸟遥遥远去:“……天机不可泄露!不许再想了!”

  *

  自从有了无尘道长的纵容,花兮继续带劲儿的捣乱萧九辰的修仙进程。

  然而,就算有她这个神女拖油瓶,萧九辰的修为依然一日千里。

  十四岁入道,十五岁筑基,半年结丹,十六岁又突破了元婴,很快成为无尘道门修为最高的弟子,一手剑使得出神入化。

  其实仔细想想,当年他若不是被囚禁了三百年,又在凤凰灵体里耽误了两百年,恐怕也是九重天惊才艳艳的小神仙。

  饶是这样,他堕魔当日还是能一日飞升,手刃苍岐。

  从前花兮没细想,现在一看,萧九辰的天资也是高到她闻所未闻,若是换了旁人,恐怕从无情道堕魔的瞬间,就被体内的江海般凶戾的魔气瞬间撕裂。

  “真想把你介绍给一个叫卓悯的人。”花兮听说他一夜之间又突破了元婴后,嘀咕道,“你每次突破境界就在他面前喊我悟了我悟了,然后活活把他气死。”

  她说完自己就乐了,抱着小肚子在床上滚了半天,盘腿打坐的萧九辰缓缓睁开一只眼,望着活泼的一团大红的影子,又缓缓闭上,唇角带笑。

  ……

  算了,她总是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两*T 年对她而言,就是弹指一挥间,玩玩闹闹就过去了,两年前她什么样,现在当然还是什么样。

  而萧九辰不同,她下凡初次见到萧九辰的时候,他还十四,长得活脱脱是个小少年的模样,脸上带着些稚气,笑起来还有小梨涡。

  短短两年,他已经完全长开了,身高腿长,穿着白色的劲装短打玉树临风,舞着一柄修长的剑,剑尖锋利如雪,带着风刀霜剑的凛冽寒意。

  风吹日晒都晒不黑他苍白的肤色,但那苍白里再没有冰冷疏离和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也不再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病态,反而是种说不出来的俊朗清透。

  每次他在练剑场舞剑,总是有一群师姐在旁边巴巴地看,还会格外热贴地送帕子递水,下山的时候,也总有漂亮女孩送他水果,留他喝茶。

  每次萧九辰是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被漂亮姑娘围住,反倒像是被八爪妖怪缠上。

  他穿过人群看着花兮,露出求助的目光,花兮就蹦蹦跳跳跑过去把他拽走。

  “你说说,你做了什么,怎么这么多人喜欢你?”

  萧九辰瞥了她一眼,嘴硬道:“她们不是喜欢我。”

  “不是喜欢?不是喜欢你为什么要贴上来给你擦汗呀?为什么要葡萄塞在你嘴巴边上,就像这样……”花兮模仿着那小村姑的动作,指尖戳着他抿紧的薄唇,“萧公子,你尝尝这新鲜的葡萄,可甜可甜了。”

  萧九辰耳朵愈发红了,猛地张嘴咬了她的指尖,恨道:“……反正就不是。”

  花兮呀的一下收回手:“你怎么还咬人呢?跟谁学的?”

  说完她才想起来是跟她学的,改口道:“不知害躁,以后没人给你当老婆。”

  萧九辰眸子颤了一下,闷道:“你这么觉得吗?”

  花兮抱着皮都没破的手指头装哭:“呜呜呜女孩子才不喜欢咬人精。”

  萧九辰不说话,光走路,大步流星地上山,洁白的发带在风中扬起如旗,侧脸线条绷得冷硬,漆黑的眸中是复杂闪烁的情绪,一晃而没。

  快到山顶的时候,他又小声道:“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咬你了。”

  花兮:“……”

  诶呀呀,人间萧九辰也太好骗了,怎么什么玩笑话都当真,她要是骗他说自己喜欢光头,会不会他明天就剃发出家。

  花兮只敢脑子里想想,不敢真的尝试,毕竟这可是萧九辰,一个狠起来能把自己挫骨扬灰的人。

  花兮笑眯眯把手伸过去,哄道:“好啦,我没有生气,给你咬,咬哪里都可以。”

  萧九辰嘴唇抿得很紧,绷得像一条直线,责备地看了她一眼:“你已经不小了,怎么说话一点也不注意,不能跟男的……说这样的话。”

  花兮快要笑出声来,原来萧九辰给自己的定位就是个男的。

  花兮正儿八经道:“我可没有跟别人说这样的话,就跟你说了。连你也不能说吗?”

  萧九辰陷入了漫长*T 的沉默,半晌道:“我可以。”

  花兮眼睛清亮地望着他,像只狡黠又无辜的小狐狸:“就你可以?为什么呀?”

  萧九辰看起来像是羞恼地要自杀,又像是要吃了她,声音很沉很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重复道:

  “没有为什么,就我可以。”

  萧九辰讨人喜欢倒也不是花兮信口胡说,同她住一间屋的谢安雁,是个羞怯拘谨的女孩,自以为比花兮年纪大,处处对她很是照顾。

  谢安雁偷偷地喜欢萧九辰,每次都激动地声音发抖:“小七,萧九他今日要比剑!再不去要没有靠前的位置了!”

  花兮翻了个身埋在被子里,含糊道:“我困,你去吧。”

  谢安雁:“那可是萧九要比剑呢!”

  花兮:“……反正赢的是他,一点悬念也没有,不看不看。”

  又或是谢安雁激动地颤颤巍巍戳她:“小七,小七,萧九的生辰近了,你打算送他什么?”

  花兮蹙眉道:“怎么又过生辰,不是去年才过的生辰么?”

  谢安雁:“生辰……不是一年一度吗?”

  花兮:“你不懂,因为过生辰过得太多了,烦得很,大家都一百年过一次。”

  谢安雁就笑:“哪里会有一百年一次的生辰,你又胡说。”

  花兮就开始琢磨送萧九辰什么,她左思右想了很多日,打算雕一个萧九辰的人偶送给他,虽然萧九辰现在肯定不懂什么意思,但他以后回想起来,肯定会懂。

  只可惜,她没什么做手工活的天赋,再加上随便一把小刀在她手里都削铁如泥,她哼哧哼哧弄回来的木头原料,全被她砍得稀巴烂。

  花兮:“……”

  回来的谢安雁看到满屋子的木头:“……”

  谢安雁:“是木头妖怪杀上山了吗?”

  花兮举起手里的人偶:“这是什么?”

  谢安雁:“驴。”

  花兮:“不对,再猜。”

  谢安雁:“猪。”

  花兮一头闷砸在桌子上,缓缓把手里的木头捏扁,咬牙切齿道:“这是萧九。”

  谢安雁艰难启齿:“你恨他?”

  花兮:“……”

  谢安雁缓步走过来,拿过她手里的小刀,从桌上随意挑了块废料,专心致志地刻起来。

  花兮听到簇簇的声响,像蚕食桑叶,又像是春日细雨,木屑柔和地落下。

  她支起头凑过去看,发现那小刀跳动着,逐渐削出一张凌厉俊朗,眉尾带笑的英俊少年。

  花兮:“天哪!”

  “我父亲是个金工。”谢安雁婉言劝道,“你若是不擅长这个,就送些别的好了。你送什么,他都会喜欢的。”

  “我偏不!”花兮脾气上来了,把刀插在桌子里道,“我不信邪了!我非要送他个人偶不可!”

  深更半夜,夜深人静,花兮一个人盘腿坐在窗前,就着月光专心地雕刻。

  她学的很快,雕得越来越好了。

  那已经不是驴和猪,那明显是个尖嘴猴腮的……猩猩了!!

  花兮叹了口气,揉揉眼,一抬头,看到窗外一张惨白*T 的人脸。

  “鬼啊!!!”花兮一声惨叫,手里的小刀飞也似的丢出去,正中那人的脑门。

  那人的脑门邦邦硬,竟然没流血,还固执地扒在她窗口,委屈地眼眶泛红:“呜呜呜。”

  花兮:“……小白?”

  果然是小白,他竟然深更半夜跑到女弟子住的竹楼,还像只猴子似的吊在窗外,眼泪不要钱似的簇簇流下来。

  花兮急忙开窗把他放进来,谢安雁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道:“是谁?”

  小白拽着她的胳膊,使劲把她往窗外拖,嘴里呜呜嗷嗷叫个不停,转瞬间哭湿了她半边衣服。

  花兮脑中暗道不好:“难道他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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