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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太上忘情


第67章 太上忘情

  眼前的一切都那样清晰, 仿佛触手可及,但花兮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声音传不过去,她伸出的手触摸不到那个被困在铁笼里的少年, 只能在虚空中划过倔强的眉眼, 挺直的鼻梁, 颤抖的薄唇, 和被血污沾染的脸颊。

  她只能看着, 看着他在希望和绝望交替中永无止境地受苦,看着他在寒冷中蜷缩起来, 唇间呵出的白雾飞速地消散。

  他从来不去看手腕上的伤口,只是仰着头, 半眯着眼, 望着上空不知厚几千尺的地层, 一动不动。

  只*T 有她知道, 他在看想象中的天空,天空中的每颗星星都会开花。

  那一刻花兮的心前所未有地痛起来,她如一个幻影, 轻轻跪在他身边,细长的手指拢住他的眼睛,不忍再看。

  哪怕知道他听不见, 她还是哽咽道:“萧九辰, 你、你再坚持几年,或是几十年……我就来见你啦, 你一定不要放弃, 你做得很好, 以后会变得很厉害, 比天下所有人都厉害,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你会有很好、很好的人生。”

  说完她的眼泪突然落了下来,泣不成声。

  其实,萧九辰沉入冰棺后区区几十年,她就忘得一干二净了,白凤凰小九不能开口,眼睁睁看着他被花兮忘记,却依然沉默地陪在她身边二百余年,最后为了保护她被天雷劈死,到死也没有被她认出来。

  再然后没多久,她死了,萧九辰似乎再也没有笑过。

  如果这样的未来告诉眼前的萧九辰,他会愿意坚持下去吗,如果他知道自己拼死拼活得到的未来,就是如此一场荒唐,他会怎么想?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命运,为什么命运唯独对他如此残忍!

  花兮抵在他肩头恸哭,而他一无所知。

  他们中间隔着的何止是时间。

  雾霭浓浓,无情地卷挟着花兮向另一个方向滚滚而下,无穷无尽的雾气突然向某一个方向汇聚,如江流入海,钻进一个单薄瘦削的背影。

  那人一身白衣,跪在地上,看起来还是个少年的模样,带着身高抽条造成的骨骼感,又有些先天营养不良的苍白。

  花兮再次在汹涌的魔气中落地,踉踉跄跄地往前冲了几步,才刹住脚,一抬头,发现跪着那人正是萧九辰。

  她一下子懵了。

  她认出这是自己在碧落山的住处,熟悉的衣柜桌椅床铺窗棱,甚至挂在钩上常穿的那件外衣,然而四面墙壁乃至天花板和地面都画上了血色的符咒。

  。

  她自己的身体就躺在塌上,双目紧闭,浑身带着病气,瘦弱得近乎有些可怜。

  她双手交叠在胸前,捧着一朵硕大姣美的金色花朵,那花生有五瓣,每一瓣都极尽舒展,灼灼绽放,灵气四溢,在黑暗的小室内发着夺目璀璨的光芒,一点点融入她的心口。

  随着金色花朵的下沉,无穷无尽的魔气如被驱散的鬼魅般,疯狂地从她七窍涌出,如旋风般环绕在室内,震动得窗棱砰砰作响,被满屋贴着的朱砂黄符阻拦,最终尽数灌入萧九辰的身体。

  满屋都在魔气的剧烈震撼中砰砰作响,如风暴中炸响的惊雷,魔气越来越多地钻入萧九辰的身体,简直无孔不入。

  他原本苍白的脸更加毫无血色,在剧痛中弓着身子,指节攥得发白,跪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汗如雨下,低沉压抑的喘息逐渐变重,但死都不肯离开阵眼一步。

  花兮脑子嗡的一声,犹如晴天霹雳。

  她体内的魔气,不是被师父渡化了吗?不是师父*T 冒死救了她的命,还因此和苍岐对战中重伤沉入天池么?葫芦不是信誓旦旦告诉她,萧九辰闯先帝皇陵偷羽化仙殇后,早已不是师门中人,根本进不了结界,回不了碧落山,因此也绝不可能将羽化仙殇交给她,更不可能是为她而采吗?

  她当然要信,她不得不信,葫芦忌惮萧九辰,总不可能和他联手起来骗她,更何况以她对师父的了解,堂堂清净上神绝不可能摆弄是非,冒领功劳。

  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么?!

  那眼前的这一幕又是什么?她手里捧着的为什么是羽化仙殇?为什么所有的魔气都在往阵眼涌去,而阵眼跪着的却是萧九辰!!

  花兮灵台剧痛,她抱着头,突然想起,她醒来以后,师父一直在天池沉睡,师父从来没有亲口跟她说过,她体内的魔气是他渡化的。

  从来没有。

  她应该想到的,江海般磅礴的魔气,岂能说渡化就渡化,就算是以上神之能,最多不过是,将其从一个人体内,引入另一个人体内,但这样的阵法至多只能让两人平分痛苦,只要她灵核还在,魔气就不可能完全剥除。

  除非有一朵全天下绝无仅有的镇魔花,将她体内的魔气驱散出来,又在阵法的引导下,埋入另一个人的体内。

  “不能这样……”

  她是知道魔气入体有多痛的,那是让人恨不得昏死过去的剧痛,是一丝一毫都无法忍耐,一旦发作起来便深入骨髓碾碎灵台让人生不如死的刑罚。

  “不能是这样……”

  她不能承萧九辰这样大的恩情,更不能,明明承了这样大的恩情,却一无所知,近乎愚蠢。

  她当时质问萧九辰为何偷羽化仙殇,萧九辰是怎么说的?

  “为了离尘父君未尽的余业。”

  她明知萧九辰并不记得离尘。

  可他说,“我骗你的”。

  他说羽化仙殇被他毁了。他就是要放出三千魔族,伙同苍岐,祸乱六界,他就是要报复天庭,报复天帝,报复他的杀母仇人,欺父仇人。

  滔天大罪,他不辩解,无力挽回,他一人承担,他一心求死。

  因为他死了……就再也没有人能顺着他这条唯一的线索,找到花兮身上的羽化仙殇。

  他躲在东荒大陆的兔子洞里,也只是因为那是第一次见到花兮的地方。他心知自己躲到何处都会被找到,但他并不在乎。他的计划就是揽下擅闯皇陵抑郁谋反的大不敬之罪,和他父亲一模一样。他没办法渡化那么多的魔气,也没法承受那样的痛苦,他迟早会堕魔,或是死去,如果是那样,不如借着他的死,将这件事永永远远和花兮撇清关系。

  她应该是干干净净的。

  她是保护了扶桑神树,拯救了天族命脉的小神女,她是所有人的骄傲。

  事是他做的,和她并没有什么关系。

  魔气逐渐变得稀疏,屋内的法阵也逐渐暗淡,萧九辰缓缓站起身,每动一下都忍着钻心的疼。*T

  他一步步,走到床前,睁着近乎涣散的黑色瞳孔,去看羽化仙殇有没有全部沉入她的身体,去看她身上是否还缭绕着残存的魔气。

  他看了很久,又伸手想确认,最终手指蜷缩在掌心,还是没有触碰她。

  萧九辰扶着墙,虚弱地站了很久,捂着嘴一直咳嗽,咳出来的血浸湿了白衣。

  他沙哑道:“花兮,我要走了。”

  他想了很久,就想出来这么一句话。

  此次离开,或许死生不复相见。

  他是去赴死的,应该再跟她多说几句,虽然她听不见。

  萧九辰又想了更久,才缓缓道:“其实,我想看到你好起来的样子……可惜看不到了。”

  花兮感到一阵刺痛的恍惚,像是记忆的洪流瞬间卷挟着她,把她狠狠拽回当年东荒大陆的地底。

  她扭头看见萧九辰的第一眼,就连珠炮似的质问他,问他为什么叛出师门,为什么修无情道,为什么偷羽化仙殇,为什么这样作践自己。

  她气势汹汹地用手点着萧九辰的心口,气得龇牙咧嘴,像只炸毛的小狐狸,眼睛明亮似火。

  但萧九辰只是垂着眸子望着她,看着她好像很有精神,很有力气的样子,漆黑的眸子里的情绪被无情道压得那样浅淡,却那样温和,像是冬日暖阳映照下的薄雪。

  那时候,他应当是开心的吧。

  她是不是生气,是不是恨他,都不再重要了。

  萧九辰一步步走出屋子,立在门槛之前,痛得伏下身子又开始咳嗽,咳出了的血溅在地上,被他用袖口拂去。

  他从后山的一条小路缓缓离开,满山大雪,衣袖从青石枯草上滑过,他的身影没入繁花似锦的桃花林中,白衣如雪,鲜血似花。

  无人看到他来过,也无人看到他离开。

  魔雾翻涌,淹没了萧九辰的背影,场景微妙的变化,像是时间的洪流快速地向后倒退,像是数日前,又像是数月前,朦朦胧胧的雾影中看不分明。

  花兮揉了揉眼,发现自己竟然仍在碧落山,山上仍是茫茫大雪。

  一条细细的小径在繁盛的桃花间从山脚蜿蜒到山顶,皑皑白雪落满挑金飞檐上的瑞兽,清音殿碧瓦朱甍,从雕花窗棱向里望去,一方红木小几,小几两侧对坐着两人。

  一个是清净上神,一个是萧九辰。

  花兮愕然,推门走了进去,进去才发现塌上躺着的自己,因为魔气入体,浑身大汗淋漓,眉头紧蹙,嘴唇被咬得出血,仿佛置身蒸笼之上,在极端痛苦中呻|吟挣扎,为了防止伤着自己,手脚都被红绫捆住。

  那似乎是一切的源头,一切的起点。

  那是她刚刚魔气入体,被师父带回碧落山的那天。

  “你可想好了?”

  师父缓缓开口。

  “这是唯一的办法。”萧九辰声音微哑。

  想要以血肉之躯承载魔气,只有无情道一条路可走。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透,瘦削的肩膀上层层裹着白布,漆黑的眸光紧紧盯着清净上神:“*T 还请师父成全。”

  “但,你就算想,也修不了无情道。”清净上神道,“修无情道者,无喜无怒无情无爱无亲无友无欲无求无牵无挂,你想为了她修无情道,说明你心里有情,你又如何能修成。”

  “能修成。”萧九辰道。

  “为何。”

  “如果修不成,师父就不会问我,是否想好了。”萧九辰平静道,“您会帮我。”

  清净上神的目光仿佛从白绫后透了出来,微微怔然。

  萧九辰被囚禁三百年后,又以不能开口的凤凰灵体过了整整两百年,只习惯听,不习惯说,寡言少语,冷若冰霜,像个闷葫芦。

  但不意味着他不懂。

  “为师并不想让你走上绝路……这是条不归路,尽头要么是死,要么是走火入魔。”清净上神缓缓道,“帮你,便是害了你……是我一己私欲,是我对不起你。”

  萧九辰盯了他许久,仿佛才想起来自己该说话。

  “您没有对不起我。”他淡漠道,“修无情道后,我自当离开师门,您不是我师父,我也不是您徒弟。只是,我还有一事相求。”

  清净上神道:“但说无妨。”

  萧九辰道:“请不要告诉她,羽化仙殇为她而取。”

  清净上神道:“这是为何?”

  萧九辰低声道:“她会为了天族命数,自割手腕,引魔气入体……倘若她知道羽化仙殇在她体内,也会为了六界苍生,引血还花。”

  置于膝上的手指狠狠攥得发白,他声音更低更沉,“她觉得天下人的命比她重要。我不觉得。如果让我选,六界苍生不抵她一人。”

  清净上神轻轻叹气:“你这样想,是不对的。这不是大道,这是歧路。”

  萧九辰静默了片刻,道:“也请不要告诉她,无情为她而修。”

  清净上神问:“这又是为何?”

  萧九辰道:“我已经没有的东西,不想让她知道,曾经有过。”

  “没有坏处。”

  “没有意义。”

  两人都不再说话了。

  桌上是一本泛黄的书页,字迹已然模糊了,隐隐约约露出“太上忘情”的字样。

  清净上神的手指将书页缓缓推向对面:“你若决心已定,这是经年前,一位故人修炼时留下的记录,其中的错漏不足被我一一补全。有情之人修无情道,唯有这一式太上忘情。”

  “毁去你的三千情丝,只留下躯壳,从此喜怒哀乐与你无关,便跨过了无情道的门槛。但你并非自断情爱,心中只是空洞,不是虚无。情丝拔除以后,或许会滋生新的念想。稍有差池,便会走火入魔。”

  萧九辰道:“那便走火入魔。”

  “如果小七知道你堕魔,她或许会恨你,甚至是杀了你。”

  “没关系。”

  “万一她知道了呢?”

  “那就让她永不知道。”

  窗外茫茫大雪,缥缈寂静,仿佛吞没了所有的声音。

  温和的金光从窗缝中刺出,朦胧缱绻地映照着雪地,窗外满山桃花在风雪中摇曳,簇簇落下一阵萧*T 索的花雨。

  剑尖刺破少年的心口,洇出一滴血,血顺着向外抽出金色的丝线,延绵不绝,像是思念。

  一式太上忘情。

  情丝全部抽出的瞬间,少年苍白的脸庞仿佛变得愈发苍白。

  他缓缓睁开眼,像是意识不到自己正在哭,眼尾流下的泪水,无意识地顺着脸颊滴落,洇湿了单薄的肩骨。

  他眼眸漆黑干净,带着股永不再悲伤的冷意,倒映着满屋璀璨绚烂的情丝,如星河流淌,那情丝萦绕在清净上神的敛华剑尖,缓缓绕在一根桃花枯枝上,像是三千纤细的金丝。

  “这情丝务必亲手毁去,永绝后患,摒弃记忆,否则但凡留有一丝找回的念想,便修不成无情。”

  萧九辰接过桃花木枝,思忖片刻,道:“那便沉入弱水吧。”

  沉入弱水的情丝,无形亦有形,超脱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不沾□□凡胎,不入三魂六魄,最终在三万年的浮沉后,缠上了他无法放手的人,绕在她的腕上,最终将她拽回红尘,从此朝朝暮暮不分离。

  只是再次看见的时候,他早已摒弃了那段记忆,忘却了情丝的始终,他查遍天下书籍也未能解开千丝镯的奥妙,冥冥之中却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每次千丝镯滚烫……皆是他动情。

  作者有话说:

  埋了整整……67章的伏笔!好耶!挖出来辽!(举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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