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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扶桑神树【三合一】


第47章 扶桑神树【三合一】

  花兮脑子嗡的一声。

  她知道萧九辰被蛇妖囚禁三百年放血一事情, 也知道摩邪从出生起就被一场蓄意大火烧死了全族的亲人。

  但她从未想过,这两桩惨案,到头来竟是同一件事!

  摩邪的父亲黑蛇王在倾天之变中捡了个漏,捡到了当时还在襁褓之中的萧九辰, 他冒着被天族金影卫发现的风险, 偷偷将他带回蛇宫, 囚禁在铁笼里, 割腕取血, 却发现伤口愈合得过快,于是不惜在婴儿体内种下剧毒的血蛊, 从而获得了源源不断的神仙血!

  他用神仙血滋养自己,但更有可能的, 是用这神仙血, 来滋养他已然怀孕的妻子, 和腹中寄予厚望的蛇胎。

  那蛇王之子在蛋中迟迟不破壳, 黑蛇王就用萧九辰的血日夜不停地浸泡,期望传言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神仙血,不仅能唤醒他儿子, 还能给予他儿子天生神力,乃至一统妖界。

  整整三百年,蛇蛋纹丝不动, 温度却越来越高, 黑色的蛋壳上覆盖着狰狞的猩红纹路,仿佛炙手可热的一枚火炭!

  而蛇蛋破壳之日, 整个蛇洞金光大盛, 属于天族的祥云之兆萦绕寝殿, 破壳而出的不是黑蛇一族, 而是天生化龙,半神之躯,水火不侵,已然是一位没有神格却先有神体的黑龙!!

  摩邪,在妖族的语言里,意思是“神”。

  大喜之日,黑蛇王忍不住昭告全族,大摆宴席,无数酿造鲜美的醉生酒一坛一坛从蛇宫地底起出,酒香四溢,群妖狂舞,一团团妖嘴中喷出的明亮火团照亮了地底蛇宫,黑黄青绿冷白各色鳞甲齐齐扣动发出和声,女妖化出赤|裸的上身,腰系霞衣,赤着脚在鼓面上载歌载舞,脚掌敲击牛皮鼓面发出砰砰的响声,仿佛勾人魂魄的乐*T 曲。

  小王子刚破壳不久,不胜酒力,醉醺醺地沿着甬道往回走,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便喊道:“娘,你为什么这里?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他娘回眸,露出一个再让人熟悉不过的温柔笑容,摸了摸他的头,亲昵地弯腰,贴着在他耳侧呢喃:“乖孩子,那是兔子血而已。”

  ……

  那是用幻术伪装成蛇王之妻的萧九辰。

  他身上浸透的,正是摩邪之母的血。

  神火木燃起的三昧真火熊熊燃烧,势不可挡,借着刚启封又胡乱泼洒一地的蒲祭酒席卷蛇宫,火势滔天,明亮的火光里,无数扭曲的黑色妖影狰狞如鬼影重重,恶鬼般的惨叫声仿佛能刺穿耳膜,直到一切归于寂静,只留下灰烬中哔哔啵啵炸响的零碎火星。

  唯独只有天生化龙的小王子,借着水火不侵的身躯,脱了两层皮,捡了一条命。

  花兮脑子嗡嗡作响,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逐渐重合,相互补全,完美契合,却让人毛骨悚然。

  “你杀我父亲!杀我母亲!杀我族人!我今日要你不得好死!”摩邪口中喷出数丈长的水柱,如洪水决堤般从天而降。

  萧九辰冷冷抬眸,竖起剑锋,剑刃向外,冰冷的剑气如一线劈开了水潮,急流从他两侧汹涌而过,击在石壁上,巨石在洪流的冲击下隆隆滚落,如山崩地裂,萧九辰躲闪不及,被巨石砸飞出去,滚入下方的通天木林中。

  “萧九辰!”花兮忍不住喊道,却发现那成群滚落的巨石瞬间化成齑粉,通天木成熟,妖族千军万马终于汹涌而来,黑色妖气冲天,如墨泼洒,将整个蓬莱仙岛遮得不见日光,漆黑如夜!

  一道银光流虹冲天而起,萧九辰反手一剑,人剑合一,迎着比他体型大了数十倍不止的蜿蜒巨龙直刺而去:“少说废话!先把我的血还来!!”

  眼看着妖族大军势不可挡,铺天盖地的黑影呼喝着向扶桑神树涌去,花兮想到其他仙门弟子危在旦夕,咬牙对萧九辰喊道:“萧九辰!他们是冲着扶桑神树去的!神树倒下!整个天族都会一起陪葬!”

  萧九辰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削掉摩邪半边龙角,冷道:“天族要亡,与我有何相干!”

  花兮心里凉了半截,也不必再喊摩邪了,两人今日势必要斗出个你死我活,至于整个仙族是死是活……

  的确和他们毫无干系。

  “好,”花兮咬牙转身,气得发抖,“他们不管,我管!小青,这里没有你的事,你先走。”

  “我去哪里?”小青抓着她的手臂,“这里太危险了!我跟您在一起,哪儿都不走!”

  “天族要杀你,妖族要杀你,你还不走,想留在这找死么?!”花兮由不得她想走还是不想走,御剑落在最偏远的一棵通天木前,把她往里推,“妖族大军入侵天庭,你回罗刹妖谷,定能活下来,听话,快走!”

  小青眼泪都落了下*T 来,手死死抓着树干不肯进去:“那我怎么回来找您!我今日走了就回不来了!我以后怎么见您!”

  小青绝望之中爆发的力气,花兮竟然推不动,她只好摘下一颗通天木种,掰成两半,一半塞在小青怀里,道:“我会去找你的!我保证!等这场仗打完,我就种下这颗种子去罗刹妖谷找你!”

  “您不要做危险的事情,千军万马您挡不住的,您赶紧逃,”小青语无伦次道,“我、我、我是您的仆人,我不该在这个时候离开您啊!!”

  “什么仆人不仆人的!你是我的朋友啊!”红绫卷起小青不肯松开的手,花兮顺势用力一推,“小青!好生保重!”

  那通天木中空似乎荡漾了一下,花兮手中一空,如水墨滴入湖中,小青的影子淡了,只有那双凌乱发丝后的绯红眸子,还在朦胧的空洞另一侧,含泪望着她,久久不肯离开。

  花兮心里无限酸楚,但还是回头对玉良道,“小青说得对,我什么都做不了,你得去请师父。”

  “但,我怎么去?”玉良声音颤抖,“蓬莱仙岛与世隔绝,不能驭云,天马死的死伤的伤,我的剑还被妖族抢走了……”

  “对,所以你拿着我的剑。”花兮将无敌递到他手中。

  这便是一个最简单的仙器交接仪式。

  无敌认可了玉良的灵气,在他手心里发出微微嗡鸣。

  “你用无敌,最快只消一日就能回碧落山,”

  花兮又摘下另一枚通天木种,一分为二,一半放在怀里,一半放在玉良的手心里,“师父肯定有法子让通天木提前成熟,用它,你们立刻就能回来。”

  葫芦望着花兮,又望着玉良,举手道:“其实,额,我可以做这件事!不如让我去!”

  玉良颤抖地握着无敌,迟疑道:“小师姐,我拿了你的剑……那你该怎么办呢?”

  花兮:“我只要再撑一天不就行了,这有何难?”

  玉良雪白清秀的脸庞微微动容,低着头,紧紧攥着无敌的剑鞘,倏地毅然决然道:“虽然我唤你一声师姐,但其实,我比你还要大上五百岁。回师门是易,留此地是难,这我不是不清楚。更何况,这是师父给你的剑,你应当回去,我留下。”

  花兮微笑地看着他,轻轻吹了一声口哨,那无敌立刻腾跃在空中,一个俯冲,将玉良挑在剑身之上。玉良措手不及,立刻趴下,紧紧抱着剑身,惊道:“小师姐?”

  “好啦,你既然喊我一声师姐,那就乖乖听我的话。”花兮冲他摆手,“快去快回,我就感激不尽了。无敌,你带他离开蓬莱仙岛,我替你们护法!”

  玉良大声喊道:“小师姐!你要小心!”

  花兮展颜一笑,跳起来冲他招手:“玉良,你知道吗?你以后不仅可以成为天兵,而且可以当大将军!”

  无敌腾空而起,载着玉良如一道亮白的流星划过漆黑的雾气,往高处疾驰而去。*T

  几个原本扑向扶桑神树的鸟妖注意到了玉良,从高空俯冲下来,发出急促的啼鸣。

  花兮摘下身后的月满弓,穿云箭用尽了,她垂手薅了两根草叶,指腹在弓弦上抹了一下,划出一道细细的血口,抹在草叶的尖端。

  神仙之血,斥妖魔,退鬼怪,斩魑魅魍魉!

  被开过光的草叶发出一道莹莹金光,锋利如箭,花兮弯弓搭箭,箭如闪电,金光窜过漆黑的妖雾,划过玉良的身旁。

  几只鸟妖一个急刹,急速扑打着翅膀,只是犹疑了一瞬,无敌立刻就消失在了天际。

  “小师姐,我怎么办?”葫芦急得直摇她,“你还有本事傍身,剑也被玉良带走了,小青还能逃回妖谷,那我留在这里,不也是等死吗!”

  “你不能等死,”花兮抓着他的手,“你得回去救他们才行。”

  “救救救谁啊?”葫芦吓得直打磕巴,“我泥菩萨过河了自身难保了我,我需要别人来救我啊!!!”

  “那些被捆仙锁捆住的人,你去帮他们解开,隐身诀你也会,找到捆仙锁捆住每个人的阵眼,顺着符咒灌入灵力,很容易的!跟师父课上教的一样!”花兮催促道,“当然,你一定要保证自己不会死,再去救他们,而且切记,其他人都救完了,最后再救君霆!让他多吃点苦头。”

  “……”葫芦哭得都流鼻涕了,“我不行啊小师姐,那白鹿妖怪也在里面,大蝎子精也在里面,我一个不留神,隐身诀露了馅,我就死了啊!你行行好,你救我走吧。”

  “你听着!”花兮打断他,“我现在保护不了你,但是那些被锁住的人,有的是比我修为高的长老,你要是真的怕死,就该抓紧去救他们!你救了他们,他们绝对会护着你,那样你才安全!”

  葫芦眼睛一亮:“对哦,是这个道理。”

  花兮见他转身就要跑,知道自己胡扯八道诓住了他,又急忙把他拉住,从脖子上扯下玉菩萨吊坠,放进他手里:“你拿着这个,这是我百岁宴上,师父送我的护身符,能帮你挡一次致命伤,在它碎掉之前,你能救多少人,救多少人。它碎掉以后,你就只管保命就好。”

  葫芦真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小师姐,那你怎么办,又没有剑,又没有玉佩……你要去哪里?你要做什么?”

  花兮道:“我不知道要做什么,但,我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是绝对不行的。”

  葫芦:“啊?”

  花兮指着远处的扶桑神树,那密密麻麻黑压压的妖族大军,已经从空中陆上铺天盖地涌过去,几乎将树都遮得看不见了。

  树冠正中显现出一个金字镇魔印,那是天帝用来保护神树的最后一道禁制,一旦金字镇魔印破了,神树本体毫不设防。

  “我要去那里,看看我有什么能做的。”花兮喃喃道,烈风吹起她的发梢。

  “葫芦,我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觉得神树*T 在上,我非去不可。”

  *

  和葫芦分头行动后,花兮重新变回了眉心一点殷红的白狐狸,脖间绕着红绫,混在妖怪群中,四足生风,朝着扶桑神树奔去。

  红绫在她的脖间热得滚烫。

  她从未见过红绫对其他东西有反应,但她分明能感觉到,红绫在催促她,催促她去救神树,热血在她的四肢里奔涌,仿佛力量从红绫中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所以她不得不去,但是太过危险,只能让其他人离开。

  玉良虽然胆小,但是实心眼,花兮如果让他去救人,没准人没救出来反把他自己搭进去,让他去找师父是最好的,因为他一定会把消息带到。

  而葫芦才适合救人,他胆子更小,最重要的是优先自保。人救不出来不要紧,他至少不会把自己赔进去。

  花兮扪心自问,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至于葫芦能救出多少人,剩下的人能不能挺到师父过来,也只能自求多福。

  离得近了,她更能看清那层泛着金光的金字镇魔印,如暴雨浪巅上的一叶小船,庞大的神树对比密如蚁群的妖军,蚁群蚕食桑叶般围绕着横亘天地之间的禁制,金光忽而强盛忽而衰微,眼看着就摇摇欲坠。

  花兮奔到禁制面前,毛茸茸的爪子试探地按了按。

  她试图用自己的灵力灌入禁制,就算是杯水车薪,也聊胜于无。

  结果她刚一抬爪,爪子像是什么都没触到一样,穿了过去。

  花兮傻眼了,差点以为是结界破了,但四处望望,发现妖族的进攻并未停止。

  那她怎么进去了?!

  金字镇魔印镇的不止妖魔,是除了天帝本人以外的一切都不能进入禁地。

  花兮纵身一跃,竟然什么都没感觉到,就跳了进去。

  只听当啷一声,她回头一看,月满弓掉在了结界外面。

  连兵器都进不去,更何况她一个大活人。

  花兮忍不住弓起脊背,炸开了毛,感到后背发寒。

  一股模模糊糊的明悟在脑子中一窜而过,可惜没能抓住。

  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结界内部,拼命仰头也看不到上方的天际,只能看到外面乌泱泱数不尽的妖军,和屏障上时不时绽开的金色火花,一丛丛一片片,绚烂地顺着弧线形的禁制飞速流淌,如一面无穷宽广的墙壁将她和神树围在其中,火树银花溅跃其上。

  红绫变得更烫了,火一样灼灼飞舞,烫得她几乎围不住。

  花兮喃喃道:“红绫啊红绫,你到底要我做什么?是你带我进来的吗?要不然你怎么能进的来?”

  红绫没张嘴,也不会说话。

  她却哑了声音。

  只见漆黑的妖军中出现了一股暗红的浓雾,那股浓雾极为醒目,像是带有腐蚀性一般,穿过的妖群都纷纷四散而开,在黑压压的穹顶上避让出一块空当。

  那是魔气。

  自古妖魔勾结,妖族大军入侵天庭,竟然也少不了魔族的参与。

  妖族尚有善恶之分,魔族却几乎全是嗜血暴*T 徒,没有天生魔族,都是其他种族修行中因执念过深而走火入魔之人,以吸纳其他人的灵核为生,修为一日千里,愈强愈恶,愈恶愈强。

  眼看那金字镇魔印濒临崩溃,魔气几乎是从各个脆弱的部位长驱直入,血红色的魔气在一片清净的扶桑神树四周蔓延,然后猛地聚拢起来,如剑一般灌入树干。

  顿时,仿佛天崩地裂,整个蓬莱仙岛都在震动不休,从岛中裂开粗如沟壑的裂痕,无数翠绿的叶片在瞬间枯黄焦黑,像暴雨一样纷然而落,树干上出现猩红的裂纹,裂纹从上至下如蛛网般遍布了整个神树,绵延到地下的树根,一股可怖的黑气笼罩着原本圣洁不染的扶桑神树,刺耳的尖叫声如幽灵般冲天而起。

  花兮捂着心口,感到一股锐利的疼痛从心口密密麻麻爬开。

  扶桑神树和整个天族的命脉相连,倘若神树被魔气侵蚀,全军覆没都还是好的,难保不是全族堕魔!

  六界本来就依仗仙族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公正,倘若仙族全部堕魔,就再也无人压制妖魔鬼怪,必定妖邪横行,六界颠覆,民不聊生,血流成河!

  花兮咬着牙,几个疾窜,跃到了神树之上,她努力张开手中的禁制挡住魔气,但她修为太低,张开的禁制再大也挡不住无孔不入的魔气。

  “砰”的一声,高处的禁制炸开一朵金色的法花。

  花兮望去,竟然是一条遍体鳞伤的黑龙,用自己的身躯撞开其他的妖族,龙尾一摆,将几只悬在空中的鸟妖甩飞了出去,金色的龙瞳看到她的一瞬间,猛地收缩成针。

  “花兮!”

  结界外的萧九辰,苍白的脸上是猩红的血,一身白衣几乎被染成血衣!

  他一手撑在结界之上,却根本进不来,掌心炸开金色的法花,另一只手持剑和周围近乎无穷无尽的妖军对抗,通天木剑炸出刺目的火花,一瞬仿佛他被太多的妖族淹没了,下一刻凌冽的剑气冲天而起,炸飞了绕在他周围的妖族,而他无视自己身上的伤,和层层叠叠涌上来的妖,目眦欲裂,不管不顾地扑在结界上喊:“出来!!!”

  周围暗红的魔气越来越浓郁,但似乎她周围的要更加浓郁,浓郁到她那样好的目力,都要看不清萧九辰的脸。

  花兮恍然,固然神树作为天界圣宝,能吸引魔气入侵,但还有更吸引魔气的东西。

  一个神仙。

  一个活着的、流血的神仙。

  “我的确是疯了。”花兮轻声说。

  她看着逐渐急得疯狂的摩邪和萧九辰,感到从未有过的平静。

  她手腕一翻,从手中幻化出一把小小的匕首,架在了手腕之上。

  “当然,我一个人可能也顶不了多长时间。”花兮想,“但我一个人死了,总好过全天族一起陪葬。再说,这里只有我才能做这件事,我觉得换谁在这里,大抵都会这么做的。”

  花兮想着便轻轻笑了一下,一抹红*T 衣在无穷大的扶桑神树上飘摇,像是一朵寒风中脆弱即将凋零的花。

  她狠狠一压刀锋,切开了自己的手腕。

  一缕鲜血顺着刀刃滑下,时间仿佛暂停了一瞬,而后铺天盖地的魔气如江河入海般聚拢而来,疯狂地顺着血流挤进了她的身体。

  妖族的咆哮震耳欲聋,她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悬浮起来,像个破木偶似的在空中摇晃,从四面八方涌进身体的魔气在静脉中横冲直撞,撞碎了她的五脏六腑,几乎要撑破她的身体,红绫仿佛是被魔气染红,死死缠绕着她,变得更红,近乎血红。

  她终于感到迟来的钝痛,像是一把斧头砸开了天灵盖,她听到一个遥远的、凄厉的、不近人声的、撕心裂肺的尖叫。

  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尖叫的是她自己。

  花兮终于晕了过去。

  *

  昏暗狭窄的漫长甬道里,一团永明火飘飘忽忽地在前方悬着,勉强照亮前面的道路。

  鼻尖萦绕着一团冷冽的花香,混混沌沌地随着一人的脚步浮沉。

  花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到五感都无比迟钝。

  她天生神女,耳聪目明,就算是高烧卧床也没有过这样迟钝的时候。

  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自己伏在一人的背上。

  那人背着她在漆黑一片的地下行走,远处的地面上传来低沉如雷鸣的打斗声,脚步踩在有积水的石洞内,肩膀比她印象中宽阔得多,她好像都记不清他是什么时候长的个子。

  “萧九辰?”花兮低声道,感到自己的声音很遥远,也很模糊,“过了多久了?我在哪?”

  “三日。地下迷窟。”萧九辰把她往上送了送,“你伤得很重,不要说话,不要用法力。”

  “我撑了多久?”

  “刚好够天兵赶来。”

  花兮的额头抵在萧九辰的背上,她的脑子很重,像一团浆糊,她感受不到浑身的灵脉,就好像自己的身体和四肢都失去了知觉。

  萧九辰既然能把她背回来,说明妖族大军破了结界,但她撑了一阵子,她用身体吸收了魔气,直到神兵天降保护扶桑神树,她做得很好,传言天帝有三千金影卫,他们会做得比她更好。

  都过了三天了,为什么师父还是没有来,难道是玉良出了什么意外。

  花兮问:“摩邪呢?”

  之前两人打得不死不休,天塌下来都不会后退半步。

  现在萧九辰背着她……难道是摩邪已经死了?

  萧九辰这次沉默了很久没有回答,最后慢慢道:“你希望他杀了我?”

  花兮费力地想了半天,她的头实在太沉了。她不希望他们谁杀了谁,但命运使然,他们从生下来就背负了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萧九辰低声道:“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花兮想解释,但喉间突然涌上一股甜腥味。

  她一开口,哇的吐了一口血,落在萧九辰的肩上。

  “他没死!”萧九辰急怒交加,“少担心别人了!”

  “我……”花兮咳嗽*T 起来,话没说完,整个地底突然“轰隆”一声震颤起来,无数碎石从甬道上端掉落下来,噼里啪啦打在两人身上,花兮五感模糊,只能似是而非地听到金属剐蹭石壁的声音。

  萧九辰警觉地听了一瞬,飞快地背着她向前跑去!

  下一刻,他原本站的地方,自上而下被一道黑色的蝎尾贯穿!

  坚硬的鳞甲擦过石壁,蝎王弯着腰四肢着地,在迷窟纵横交错的隧道中狂奔而来。

  还真是阴魂不散!

  她和蝎王又没什么深仇大恨,到底是为什么要追着赶着杀她一个!

  花兮原本在暗处视力也很好,现在却什么都看不见,只下意识紧紧抱着萧九辰的脖子,耳侧听见他沉重的喘息。萧九辰浑身是伤,背着她却轻若无物,在地底竟然跑得奇快无比,花兮才想起来萧九辰也在地底生活了很多年。

  但蝎王本体就是虫子,在地底有着先天优势,尽管体型庞大,但接近他的泥土石块仿佛液体一般自动避开,他在地底简直像黑鱼一样在游动,一个摆尾就要冲上来,眼看着蝎尾要贯穿花兮和萧九辰。

  萧九辰一个侧滑冲进岔路,下意识把花兮从背后送到身前,一手抱着她,一手护着她的头。

  花兮咬着舌尖,聚起一丝力量,手心越过他的肩膀向后,同时捏出一个召土术和潜行诀。

  花兮听到萧九辰急道:“不要用法力!”

  但是迟了,花兮掌心的印结光芒大盛,轰隆隆的石块拔地而起,将他们身后的甬道遮蔽得严严实实,萧九辰迅速地窜进更加偏远的,几个转弯,甩掉了蝎王。

  花兮身不由己地惨叫起来,体内压抑许久的魔气瞬间爆发,仿佛浑身的血都在沸腾,刚刚那股混沌的平静骤然被打破,尖锐的刺痛从指尖传遍浑身,如刀劈火砍,如雷刑加身!

  “花兮,花兮,你看着我!”萧九辰半蹲下来,手掌托着她的脸。

  花兮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她眼前是一片混沌的血色,剧痛像滚烫的岩浆一样灌满了她的灵台,方才萧九辰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压制住她体内的魔气,但此时那些魔气和她原本的灵脉以她的身体为战场翻涌起来,仿佛有一千把一万把刀子在从内而外地将她搅碎!!

  身上几处大穴被灌入灵力,似乎是萧九辰想强行封闭她的意识,但她体内一片混乱,外力入体,反而越来越痛,越来越痛,痛得她原地打滚!

  萧九辰趴在她耳边喊她的名字,花兮才勉强聚起一丝神志,发现自己疼得用头在撞墙,而萧九辰的手护着她的额头,卡在额头和石壁中间,被撞得鲜血淋漓,他一直用力地抱着她,不让她伤害自己。

  花兮叫得嗓子都哑了,满脸都是湿漉漉的泪水,她打生下来就从没这么痛过,痛得她想去死。

  混沌中相互冲击的魔气和灵力刺穿了她的灵骨,从体内向外爆发,经脉寸断,无形的冲*T 击波震碎了四周的石壁,混乱中乱石灰烬落了一身,指尖和手心炸出不受控制的电光和火苗,各种法术纠缠在一起向四面八方散射,几乎要将整个地底迷窟震塌。

  神志恍惚间,她看到萧九辰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漆黑的眼眸,那样的近,那样清晰,纤长的、垂落的睫毛,眸子里有那样多的痛苦。

  他强硬地按住花兮的手腕,死死地按在石壁上,用双腿钳制住了她的身子,膝盖顶住她的胸口,他身上绽出一股金色的光芒,以自己为枷锁牢牢按住了她。

  然后,他迟疑了一下,低下头,含住了她的嘴唇。

  唇齿交接,鼻息滚烫,发丝凌乱。

  花兮尝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萧九辰温柔地扫过她的唇舌,下一刻浑身的剧痛如巨石重负骤然松开,身子骤然轻松,她闻到地底特有的潮湿冰冷的空气。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又一次和萧九辰交换了身体。

  易魂大法。

  “不,不,不行!”花兮慌乱地看着眼前痛不欲生的萧九辰,她并不熟悉萧九辰锁住自己的法术,只一瞬间就被混乱爆开的魔气炸翻在地,她胡乱爬起来,试图靠近萧九辰,迎面扑来的魔气和灵气如山崩海啸席卷而来。

  “红绫!”花兮吼道。

  红绫犹犹豫豫地,似乎在分辨花兮的身份,最终还是束住了萧九辰的手脚。

  花兮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捧着他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哭得更厉害了。

  她哪怕只是想一想刚刚刻骨铭心的疼痛,都禁不住手抖,但再疼也是她自己的选择,那是她自己的身体,她怎么能让别人担着!!

  花兮一闭眼,颤抖地亲了上去,但熟悉的痛苦并没有回来,她睁开眼,发现她还在萧九辰的身体里。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痛得浑身都在发抖,哪怕是红绫紧紧束着他,依然止不住如同刮骨剜心般的剧痛!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花兮眼泪无意识地滚落。

  红绫在漆黑的石洞里蔓延铺散,她颤抖地跪在地上,捧着萧九辰的脸,偏头亲了又亲,笨拙地试图撬开他的唇舌,试图从浓郁的血腥味中,找回易魂大法的关窍。

  她看着萧九辰的眼睛,看到无穷无尽的压抑着的痛苦,和眼尾微微眯起的,一丝温柔的、得逞了的笑意。

  萧九辰将一个东西放进她的手心。

  一张淡黄色的,用朱砂混血写着两人生辰八字的符纸。

  花兮茫然地低头看去,指尖点起永明火,看见上面的阵眼用血狠狠地画了一笔。

  同悲崖下交换身体之后,易魂大法的符纸就一直在她怀里,所以萧九辰方才亲她的时候,阵法便再次发动,将两人的身体掉转过来。

  但萧九辰进入她身体,顶着无边无际的痛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沾着血的手毁掉了怀里的阵法。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花兮哭着抓着他的领子,凌冽的魔气如罡风般刮过,“*T 你知道我画不出来阵法了吗?你毁掉就没有了!没有了!我没有朱砂,没有符纸,没有材料,没有阵法,你换不回来了!如果我的身体撑不过去,你会死的!!你真的会死的!”

  萧九辰抬手,颤抖地抹掉她的眼泪。

  他沙哑道:“花兮,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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