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苏埃里

第41章 苏埃里

　　黑狱之中, 苏埃里平躺在黑湖之上，黑色的水面浸没他灰白混色的长发，锁链将他固定在巨型茧中。

　　他睁着他那双闪烁辉光的冷酷金色竖眸, 直直地注视漆黑一片的黑狱顶部。黑狱最上方铺满了黑暗与至高的暗淡星辉, 那里是苏埃里无法触及的，黑狱的出口之一。

　　时间流逝许久，他都没有半分动作。

　　沉重的锁链对他的束缚, 还没到让他动弹不得的地步，所以从沉眠中苏醒过来的他, 果断地改变原本席地而坐的姿态, 换了一个最为放松的平躺姿势来。

　　他望着黑狱顶部, 那星星点点的，仅有的一点不属于黑暗的其他色彩, 怔然发呆。

　　在这种半点声音也无法响起, 完全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地方，他除了发呆, 好像也做不了别的什么。

　　试着逃脱？他几百年前就尝试过无数次。

　　结果显而易见，因为逃离的举动增加了更多的能量消耗, 将自己耗到直接陷入沉睡，差点就再也没能苏醒过来。

　　苏埃里不得不承认, 现在的他已经无法再对抗戈尔德了。

　　他已经自身难保，死去的他依附着兽神的神格, 才能保持自己的灵魂不灭, 继续苟延残喘……

　　这种随时都有可能直接崩溃的姿态，可真难看啊！

　　苏埃里不由勾起带着嘲意的冰冷微笑，虽然这种姿态确实不怎么好看，但他也没有直接放弃, 成全戈尔德的意思。

　　只要他还在这里活着一天，戈尔德就会寝食难安一天，他只要一直一直活下去，戈尔德的筹谋就会一直得不到成果。

　　新的兽神，永远都不会诞生。

　　适格者的百兽之心融合到一定程度后，作为兽神，苏埃里就能间接通过神格影响到对方。

　　更甚者，借助那位被戈尔德选中的适格者的肉身重生，也是有可能实现的。

　　这是他的后手。

　　这是苏埃里在这黑狱之中待了上千年，才稍稍地学会了的，一点筹谋的手段。

　　这个所谓的后手，也不过是他在黑狱里呆着无聊，翻看了一遍又一遍神格自带的信息，才得以知晓。

　　就算成为了神明，他的思维还是维持着野兽般的简单粗暴，就算学会了如同人类一样智慧地思考，他也做不到复杂的运筹帷幄。

　　就算有了人形，他的本质也从未变过。

　　苏埃里原本还在继续发呆，他看着黑狱之上的黯淡星辉，模糊的白色光点轻轻地闪烁着，那细小的白色中莫名地冒出红色微光。

　　苏埃里一怔，他视线中的红色瞬间扩大，将黑狱天穹之上的星辉覆盖，橙红色如同燃烧的火焰般将他的视线笼罩！

　　这是……！

　　这是，他的火焰啊！

　　苏埃里感觉到火焰猛烈地燃烧着，却并没有给他带来灼热的感觉，而是如同海水一般清凉，这个感觉，是他想要的火焰没错了！

　　通过他遗失的那枚左眼，火焰所带来的某种精神力，勉强和身处于黑狱中的他连接。这股精神力竟然能通过神国的防御，入侵到人类之神的神国核心点……

　　真是……匪夷所思。

　　不过，既然真的连接上了，那他也就不客气了，对面可是他心心念念的，火焰啊！

　　苏埃里冰冷的面容上溢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注视着满目的橙红色火焰色彩，灰白的兽耳不自觉地轻轻抖动起来。他心情很好，情绪带着无法抑制的兴奋。

　　他用几百年来从未使用过，已经逐渐遗忘的人类语言，向对面询问到:

　　“你……是谁？”

　　他的声音极为磕磕绊绊，带着艰涩的嘶哑，他忽然有点担心，他的声音会不会把好不容易连接上的火焰吓跑？！

　　另一边，莫叶忍耐着极为不舒服的，精神力快速流逝的感觉，或许是距离太过遥远，又或许是由于别的什么原因。

　　她的精神力流速，远高于她平时使用的速度，这样下去，她坚持不了多久！

　　如果可以的话，能速战速决问出关键的信息，是最好不过了！

　　“你可以叫我，夜莺。”莫叶首先回答对面的问题，然后她迅速询问，截断对方的话语，试图将主导权留在自己这一方:“您是苏埃里吗……？”

　　按照她的猜想，对面多半是苏埃里。

　　苏埃里一怔，他的火焰知道他吗？他在这里被困了两千多年，世上知道他存在的生物少之又少。

　　话说回来，火焰的名字叫夜莺啊……他记得，这好像是一种鸟的名字？

　　“我是，苏埃里。”他话语嘶哑，沉浸在黑湖中的尾巴轻轻摇晃，他直接承认下来。

　　“苏埃里大人，我是通过一颗金色的猫眼石连接到您的，这应该是您的眼睛？”莫叶将自己的语调放软，在进入正题之前，还是得对苏埃里恭维一点。

　　这位是两千多年前的古生物，姿态放尊敬一点，总不会出错。

　　“是我，遗失的左眼吧……”完全不知道自己逐渐地失去了话语权，只能被动回答的苏埃里，还觉得夜莺说的话中，那些属于人类之间的莫名称谓，可真奇怪啊。

　　让他浑身都觉得不舒服，他的毛发都要僵掉了！

　　“苏埃里大人，我此次没经过您的允许，就使用您遗失的左眼链接上您的精神海，抱歉，请原谅我的冒犯之举……”莫叶努力思索着她该如何转入正题，对面的苏埃里好像并不是无法沟通的性格。

　　总感觉，有些意外地好说话。

　　“我做出这种冒犯的举动，是因为有事务想向您求证，请您帮助我，为我解惑吧！”莫叶心一横，直接开口询问到。

　　她现在精神力消耗已经达到的四分之一，此时还得忍受那股兽性的压制，她坚持不了太久了。

　　“……你能别用，那些绕来绕去的，称谓么？”苏埃里忍不住皱眉。

　　“我知道了……”

　　属于野兽的苏埃里，不习惯人类之间的敬称么？

　　他此时躺在黑湖之上，紧闭着双眼，环绕他周身的海洋气息，让他好似躺在海水组成的浪潮中。他的心情很好，久违的海水浴，和满目漂亮的火焰。

　　苏埃里的神色仍旧冰冷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她灰白的兽耳愉快地按照规律抖动着，对于野兽来说，这便是心情愉快的表现了。

　　“问吧……”苏埃里爽快的答应下来。

　　这真的是梦境中那位苏埃里……？

　　未免也太好说话了吧。

　　莫叶回想起梦境中那只冰冷残酷的人形野兽，怎么也无法和对面那位好说话至极的苏埃里对上号。

　　又或者说，两千多年的时光流逝，将苏埃里改造成了另一副模样？

　　“我想询问，如同天灾的野兽死后，身体中会含有一种白色发光的光团，其中蕴含着某种力量，这是什么？”莫叶冷静地询问到，不管苏埃里到底变成什么样，都和她无关。

　　莫叶极为清醒，她现在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你遇上，那个了……？”

　　苏埃里猛地睁开眼，对啊……夜莺，确实是一种鸟的名字。他的火焰如果是夜莺的话，确实有可能遇上拥有百兽之心的存在。

　　完全不知道自己脑补错误的苏埃里，他低垂下眼眸沉默一阵，连不经意地摇晃起来的尾巴都停滞下来。

　　他还是准备开口回答莫叶的问题。

　　就算获得了百兽之心，想要遇上其他待选者也是基本不可能的事。

　　整个奥兰大陆太过辽阔，最多也只能有十个百兽之心的待选者，他的火焰，他的夜莺鸟只需要注意一些，躲开其他待选者就够了。

　　“那是百兽之心，是属于兽神选拔的种子。获得了两枚，就能成为正式的适格者，获得了五枚，就可以选择进行兽神传承的试炼。不过百兽之心获得的越多，通过试炼的成功率就越高。”

　　苏埃里逐渐找回了他的说话能力，虽然他的声音还是嘶哑无比，到现在已经能说出完整的一整句话了。

　　“你得到了百兽之心的话，就需要注意其他待选者了，除了这一点会有一定的危险，好处就是，百兽之心对兽族的加成很高。”

　　或者说，百兽之心对兽族，代表了突破桎梏的‘钥匙’。

　　百兽之心……兽神选拔……？

　　莫叶不由沉思。

　　但是，她只是一只水母啊……？

　　海洋生物也能成为兽神的适格者么？

　　百兽之心和那个神秘存在有密切的关联，苏埃里也和对方有密切的关联，苏埃里，也有嫌疑……

　　莫叶有些犹豫，要不要询问关于神秘存在的线索，已经改变了的苏埃里也有一定的嫌疑，

　　不过，要说打草惊蛇的话，就算苏埃里真的是那个神秘存在，能和对方交流也不失为一种解决困境的方法。

　　反正她现在无路可退。

　　不管结局如何，都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在我得到百兽之心后，出现了一个用我无法理解的神秘伟力窥视我的存在，您知道，那是什么吗？”莫叶一咬牙，问出了她最在意的问题。

　　神秘存在，到底是什么？

　　“你已经遇上了……”

　　苏埃里猛地从黑湖中坐起身，被他的动作牵动的锁链将他束缚在原地，他眉头紧缩，金色的竖瞳闪过残酷愤怒的神色。

　　难道是，他的夜莺鸟运气太差，只是拿到一枚百兽之心，就撞上了被戈尔德植入了人类之心的那一颗？

　　一共只有十枚百兽之心，戈尔德植入人类之心以作干预和监视的，最多不过四枚。戈尔德不会傻到送出五枚人类之心的，他可不想被继任者踢下人类之神的神位！

　　“那是来自人类之神，戈尔德的监视。”苏埃里只能强忍着愤怒，向他的夜莺鸟叮嘱着，关于他所知道的信息。

　　“人类之神想要插手兽神的传承，所以他将自己的人类之心，融入了兽神传承的百兽之心中。他可以通过被做了手脚的百兽之心，干预和监视那只被选中的兽族……”

　　“干预，是什么干预……？”莫叶已经知道了监视这一功能，但这个干预……

　　更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融入了人类之心，会让兽族渐渐地偏向人类的一方。”苏埃里说出这句话时，几乎是咬牙切齿了，他连撕碎戈尔德的心都有了！

　　莫叶倒是松了一口气，不用这个干涉，她都是偏向人类的一方的。换句话说，就算她不偏向于人类，也不可能偏向兽族。

　　此时，莫叶的精神力已经几乎见底，这个链接也开始不稳定起来，精神的不断波动渐渐扰乱她的思维能力，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她已经询问了她最在意的两个问题，所得到的答案极为惊人！

　　教廷的人类之神，人类这个种族的保护神，莫叶也从各种皮卷上得知过，不过这位人类之神居然就是两千多年前的大英雄，英勇的国王戈尔德！

　　而且，就是戈尔德这个人类之神，一直在窥视着她！

　　戈尔德就是那个神秘存在！

　　这个结果实在太过惊人，莫叶忽然想到，知道这一切的苏埃里，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难道……

　　“苏埃里，你就是……兽神？”

　　戈尔德这位英勇国王会成为人类之神的话，作为莫叶梦境中心的苏埃里，为什么不能成为兽神呢？

　　两千年前互为仇敌的的人类和野兽，分别成为了人类之神和兽神，这让莫叶不由地想到，命运论一说。

　　命运早已注定。

　　戈尔德注定会成为人类之神，苏埃里被定下的命运，又是什么？

　　可惜，莫叶还未听到苏埃里的回话，精神链接便彻底断开。

　　她的精神力已经微弱到，连金色猫眼石本身所带的兽性威压都无法抵御的地步，被野兽紧迫视线锁定的，强烈的危险预感让她的手指不由一抖，直接将手中的猫眼石扔了出去。

　　与此同时，她的精神海开始泛起延绵不断的疼痛感，这是她精神枯竭带来的后遗症，这股疼痛会伴随着她，直到精神力恢复完全才会结束。

　　莫叶撑起发软颤抖的身体，去将地板上闪烁的猫眼石捡回来。

　　此时窗外已经阳光渐盛。

　　另一边，黑狱。

　　“我是……啊，断掉了。”苏埃里感觉到精神海中的链接突然断裂掉，他停下口中话语。

　　他的夜莺鸟，有没有听到他最后的话呢？

　　他看向黑湖永无波澜的湖水，罕见地轻轻叹了口气，重新躺回黑湖之上，再次闭上双眼。

　　他从记忆中仿佛还能看见那极为美丽的火焰色彩，那抹橙红之色，依旧徘徊在他精神海之中。

　　按照精神链接断开的速度，和最后那段如同震动的精神波动，他的夜莺鸟精神力已经撑不住了吧。

　　那大概率，她没能听到自己最后的答复。

　　不过，这应该，也不难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