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110章

　　大雪纷飞, 时间似乎在这一刹那彻底凝固了，她的识海中闪过无数片幻影。

　　呼吸好像也随之戛然而止。

　　从幼时的记忆开始，直到现在的情景, 每一幕都在她面前快速地像翻书一样翻过。

　　她成为神明的时间，其实很短暂。

　　一生中最多的时候是在蓝星, 而从蓝星开启末世时代以后, 她突然成为死亡神位的继承人, 经历过这许多从前怎么也不可能想到的事情，就好像是宇宙对她的最后垂怜。

　　但就宛如昙花一现。

　　那些人那些事，在她曾鲜活的生命里留下无数轨迹，而她自己却即将成为最先离去的宇宙尘埃。

　　如同烟霭离散, 如同枯木朽烂。

　　来自远古时代的、经过不知多少年漫长积累与沉淀的，那座汇聚了无数时间能量的星球法阵，此刻正在吞食她的最后一丝力气。

　　脑中似有一阵触电般的流体淌过，她突然意识到，假如自己身上根本不存在精神力, 这座大阵对她来说，是不是就无效了？

　　可是, 该怎样才能解除自己身上所有的力量呢？

　　解除以后，又该如何从这片战场逃离？

　　兴许是看花眼了，颜北夕看见不远处的空间, 被摧枯拉朽般撕裂开, 有人急匆匆地从那里穿越而来, 但却在见到这雪地里的一幕时, 霎时间呆滞伫立在那里。

　　黑发少年魔狼小马莉。

　　他看见颜北夕被无数绸带般的能量束缚住，一条条缠绕在近乎透明的身体上。她被禁锢在半空，画面绝美而宛如神话。

　　“小夕！”他第一次喊出这个称呼。

　　颜北夕只是在想, 其实只要她死了，冥国所有人都会安然无恙的吧。

　　其实早就想好了，如果在短时间内无力对抗，牺牲一个人换来所有人的安全，无疑是最划算的吧。

　　这段时间的逃亡并不是犹疑，而是内心深处期待幽微的转机，如果撑到最后的时刻它还未到来，那此生就先这样吧。

　　她也想过无数次，如果自己拥有更多的时间，便绝不会任由自己的生命被其他人摆布。

　　超智慧体也好，宇宙最深处最强大的力量也罢，只要给她更多的时间，她一定会与之决战到最后。

　　胜利一定会是自己的。

　　可她毕竟只拥有露水般短暂的时间。

　　这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了，她没有不甘也没有后悔，所以她对那个黑发少年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无法靠近，仿佛被强大的能量阻绝在外。剧烈的电流激荡起焰火，如同一堵绝不可能穿过的厚墙。

　　“小夕。”

　　一道沉沉的嗓音，忽然在耳畔响起，将她的脑海轰炸成空白。

　　好近，好近。

　　绞痛感骤然消失，四肢百骸都瞬间轻松了。

　　甚至有温润的能量涌入自己的虚弱身体，宛如涓涓细流而绵长不绝，身体也没有丝毫抗拒与抵触。

　　即将破碎的身体，似乎被缓缓地修复起来。

　　“小夕。”

　　伽夜站在她面前，眼眸干净而澄澈。

　　远古大阵的能量汹涌汇聚，形成锁链般的半透明实质体，撕扯裹挟着他的颀长身躯。

　　他只是深深地注视着她，用目光描摹她，刻印在记忆里，希冀着这一幕永不磨灭。

　　他在为她抵挡这座星球法阵，也在为她修复身体。

　　颜北夕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也无法动弹。她身上同样有法阵的束缚。

　　两人立在空中，细长的锁链从地面破土而出，分别贯穿着他们的灵质身躯。

　　颜北夕感觉到，此刻的时间格外漫长，又格外短暂，她不想失去却又无力抵抗。

　　所谓的因感情而爆发，激发出无限力量，恐怕也只是人们自欺欺人的想法而已。世间更多的是无可奈何，是希望与梦的破碎。

　　她此刻只感觉到深深的无力。

　　似乎连最后一句话都无法对他说。

　　他的身体也逐渐变得透明，有轻烟雾气般的物质不断往外流失。

　　与之相反地，她的身体却渐渐清晰稳定起来。

　　注入邪神全部的力量后，体内似乎形成了某种旋涡。

　　血液里流淌的冥界之力、邪神千年之力、从星兽与异虫晶核中吸收的能量、荒海之神与冰原圣神的远古力量……

　　全部，全部错乱在一起横冲直撞。

　　她的识海早已经一片空白。

　　每一股能量都浩瀚而磅礴，像翻涌而起的滔天巨浪，或者宇宙里轰然炸开的碎石。

　　她完全失控了。

　　眼眸里一条一条的黑气涌出，环绕在身体周围如同暗黑曼舞。没过多久，整双眼睛都变成彻底的深黑色，像是要吞噬万物一样。

　　伽夜身上锁链尽数断裂，从半空里飘摇地往下坠落。

　　她伸出手想去接住他，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头疼欲裂，这是无数精神之力在识海里暴走的结果。她眼看着他往下坠落，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上升起。

　　他们的预言都是真的么？

　　她将失去真正的意识，从而成为黑暗的傀儡，是这样么？

　　不知不觉间，她才发现周围的锁链，已经全部消失了，没有断裂和摧毁的痕迹，更像是这座法阵自己收回去的。

　　关于锁链消失，是她清醒时分最后一个想法。

　　……

　　黑发少年接住邪神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大帝。”他扭头看向来人，又望了望颜北夕的方向，满眼忧虑。

　　亡灵大帝一行人已经赶到，而冥国与联邦军区的部队，也都不断地从空间裂缝里出来。

　　还有一名陌生女子出现在这里，她的长相与颜北夕颇为相似，面容姣好，但神色间略有几分憔悴，衣衫有些破碎陈旧，但丝毫掩盖不住周身和眉眼间的气质，反而将她衬托得更为超凡脱俗。

　　是当年的最高指挥官颜秋回来了。

　　“咱们女儿就是不同凡响。”死亡之神埃尔维迪尔指着半空中黑化得很彻底的颜北夕。

　　“……”

　　颜秋曾是超智慧体族群的圣女，本应继任族长之位，但因为私自来到人类联邦，与作为人类神明的埃尔维迪尔相恋，被剥夺了继承者的位子。

　　而颜天则是在这之后，不择手段地当上了超智慧体族长。

　　颜秋同样拥有操纵远古大阵的能力，她的血液里就存在这种天赋，而曾经作为圣女则已经学习过运行法阵的方法。

　　“留几个人在这里守着他。”颜秋看了看伽夜。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但基本还是清醒着的。

　　之前在宇宙深处、超智慧体的异度空间里，就是他帮忙解救了自己。

　　尽管马不停蹄地寻找并往这边赶来，却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她要是及时关停法阵，也不会弄成现在这个局面。

　　抬眼望去，颜北夕的精神力胡乱暴走，已经对周围的空间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包围颜北夕的战舰和机甲人，全部都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掉落在白皑皑的雪地上。

　　超智慧体用来控制这些机械的“连接”，已经产生了被动的干扰和紊乱。

　　他们的战斗力全线崩溃。

　　而那名嚣张狂妄的超智慧体族长，颜天，已经被黑化暴走的死亡女神攻击得瞬间瓦解……

　　仿佛是一场宣泄。

　　在这过后，颜北夕的身体突然疲惫起来，前所未有的脱力感涌上心间。

　　她的身后是无数冥国将士与联邦单兵。

　　“恭迎国主！”

　　“首席指挥！”

　　颜北夕微撑着身体，一步一步地朝大家走去。而每个人都在看着她，眸中都似有千言万语。

　　忽然间，坠落在雪与尘芥里的战舰与机甲人，似乎又重新获得了连接能力。

　　周围的空间也发生剧烈的扭曲，更多的战舰与机甲人从里面迅速涌出来。

　　“颜天都死了，你们还不愿放弃？”联邦前指挥官颜秋，冷漠地看向这些机械。

　　“杀！”黑发少年低低地说。

　　冥国的机甲亡灵奋勇上前，他们毫无畏惧。他们明知这些都不是敌方本体，但他们一定要为颜北夕做些什么。尽管是可能要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

　　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国主为了他们每一个人，独自将敌人引开，在最后一刻宁愿孤独地牺牲自己，也不愿其他人因为她而死。

　　但他们就是愿意为她赴汤蹈火。

　　这颗从未有神明显迹的星球，在这一日，被漫无边际的巨大能量覆盖。

　　一场旷古绝今的战役在这里展开。

　　那些本属于黑暗的神明，他们在这里为了星际和平与自己所认可的正义，与自诩宇宙深处管理者的智慧力量抗衡着。

　　而这些黑暗神明，所向披靡。

　　他们拥有信徒的支持，拥有人类的追逐，拥有自己所坚持的希望。

　　颜北夕疲惫地坐在雪地上，姿态随意而放松。

　　她遥望天边的作战场景，微微侧过头，看了眼身边的伽夜，对方也深而柔和地看向她。

　　然后继续仰头看向天边。

　　所有人都在为她战斗。一直以来，她都是下意识地依靠自己，从来没想过要依赖任何人。

　　但正因如此，正因她不愿让其他人承受压力与负担……

　　那些人也愿意为她而战，心中无悔。

　　这场战役持续的时间很长，天色暗了又明，明了又暗。许多人前赴后继，挥洒热血。

　　他们不仅是在为颜北夕而战，而是为整个星际，为心中信仰。

　　大战告捷。

　　因为超智慧体所控制的机械，不时地会受到一些干扰与紊乱，极大地限制了水平发挥。

　　算是险胜吧，颜北夕仍旧有些后怕。如果他们没有受到干扰，如果没有熟悉敌方战斗力的颜秋……

　　他们甚至可能全军覆没。

　　战场硝烟弥漫，机械的碎片零落得到处都是。万里雪飞，似要将宇宙间的万物都溶为白银。

　　雪地里，伽夜向她伸出手，他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手心里泛起微微光点。

　　“信仰。”

　　颜北夕翻转掌心，低头注视细碎光点，她也拥有了信仰，来自冥国，来自荒海，来自许多地方。

　　从宇宙间灵气内汲取的东西尽数破碎，但已经有新的力量正在缓慢生成，她知道自己终将站到高处俯瞰万物，这不是宿命，是她自己的选择。

　　一只温柔的手出现在她面前。

　　“走吧。”

　　——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