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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梦碎(改口口)


第83章 梦碎(改口口)

  妮妮在做一个酒池肉林的美梦。

  梦中她置身于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厅中,坐在宝座之上, 面前放着美酒佳肴, 四周香气缭绕, 许多穿着轻薄纱衣的美人在殿中随着柔靡乐声翩然起舞, 她的宝座十分宽大, 简直像一张小床,铺着丝绸锦垫,左右各有一个美人陪着她, 一个给她斟酒, 一个喂她吃葡萄——我的天哪, 给我喂葡萄的这个美人是齐盛!哈哈哈哈是齐盛!

  她隐约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所以在梦中毫无顾忌,握住他的手,吃葡萄的时候“不小心”咬了他指尖一下, 强烈要求向他赔罪, 让斟酒的美人——呀呵,这这不是0079么?嘻嘻。美人, 来倒杯酒。

  她接过0079双手奉上的水晶杯, 晃晃酒杯里暗红色的酒浆, 自己先喝一口,再举杯喂到齐盛嘴边,他不喝,她就生拉硬拽,威胁带撒娇, 硬生生把酒灌到他嘴里去。

  她再一转头,看看一颦一笑都那么可爱的0079,又抓住他,闭着眼,像只小狗一样在他脑袋上乱嗅,“好香啊!让朕分辨分辨,这次都用了什么香料!”

  她左右两边都是美人,美得各有千秋,两个人都宜嗔宜喜,天哪,这不就是古代昏君的至尊无敌快乐嘛!

  正在三个人一起喝酒唱歌幸福乐无边的时候,先是御座咯吱吱响了几声,接着宫殿也猛地摇晃了一下,她一跤摔在了地上!

  转眼间大厦倾塌,席间的美人、陪客一哄而散,她这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一个猴王,所在之处哪里是什么金色丝绒的宫殿,乃是一棵腐朽的大树,现在树倒猢狲散!

  妮妮看看自己的猴爪子和毛尾巴,“啊”地一声惊醒了,小黑豆豆发出叽叽叽的尖叫,激动地在笼子里又跳又叫,她迷迷糊糊的,揉揉眼,猛然意识到自己在梦中听到的咯吱吱的断裂声是真的!就在窗外!

  她直觉大事不妙,披衣起床,一站到地上就发现不对劲了!地板倾斜了!

  坏了。

  她胡乱套上衣服,打开门窗,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沼泽地四处都是灰蓝色的薄雾,能见度低到什么程度呢?她能看见连接竹屋和陆地的浮桥而已。

  脚下的屋子又发出一阵咯吱声,倾斜得更厉害了,她的床、床头柜,还有小黑豆豆的笼子,纺车、桌子……全都在随着咯吱声缓缓地向屋门那一边滑动。

  妮妮头皮发麻,赶紧收拾积累了这么久的财富——兽皮、睡袋、小家具、灯油、蜡烛、衣服、还没用的香蒲线、藤条编的绳子……她把这些东西胡乱装进门口一个竹篓里,一手提上小黑豆豆,一手拎起纺车,刚一跑出屋子,又听到一声“咔嚓”闷响。这次她站在屋子外的浮台上,看得更加清楚了,浮台的一角已经陷进了污泥中,泥巴上有一层白色的冰霜,现在被戳破了,泥浆带着泡泡冒了出来,流在白色冰面上。

  妮妮的心脏猛地剧跳几下,一个不详的预感从心底涌上脑海:我的屋子要完蛋了。

  怎么办?

  怎么会这样?

  我的建造方法哪里出了错么?不可能啊!这几个月来不是一直都挺好的么?

  她小心翼翼走到浮台塌陷的边角,发现这里用来固定浮台的几根竹子已经折断了,她听到的咯吱吱声正是它们发出的悲鸣。

  完了个蛋啦。

  她大概能想明白为什么浮台会沉没一角,为什么作为固定支架的竹子会断裂了。她实在是太大意了,最近几天,每天早上泥塘上都会结一层冰,她还记录了冰层的厚度,从最初的两毫米到现在的一厘米还多,可她忘了很重要的一点:泥沼潭和水塘相比,最大的差异是密度。

  泥沼是固液混合态,竹子靠近泥潭表面的部分被冻住之后再反复解冻,泥潭深处的泥浆却仍然在缓慢却不停地流动,这个情形,就好像遇到了泥石流的房屋,下层被质量巨大的泥堆推动,上层又被冻结,竹子就被这两股自然的力量给扭断了。如果浮台上的竹屋没有被固定,能够随着泥浆缓慢流动,那大概它还不至于倾倒,但现在大概是完蛋了。任何东西,只要在泥沼上失去平衡,就再难逃出去了。

  妮妮快速跳上浮桥,把她的第一批财产和亲爱的小宠物搬运到厨房里,又赶快返回去抢救更多的财产。

  天哪!她还想要把铺地板的木板都拆下来呢,屋子里还有各种装饰品,还有做保温层的干草,还有藤编的网,陶盆,小泥炉子,水壶……

  她急得后背冒了一层热汗,把手电筒插在左肩,几步跑过浮桥,跳上浮台,电筒的白光更能穿透眼前的雾气,能看清这时浮台倾斜得更近厉害了,屋子里不断响起叮叮咣咣的声音,是她的财产们失去平衡掉在地上的声音,妮妮走到门口,一个当炭盆的陶盆轱辘了出来,正撞在门口,还好没碎,撞豁口了。她心疼极了!这可都是手工做的啊!每个都费了不少时间呢!

  她先把玻璃坠子做的吊灯摘下来放进竹篓,又找到了铜水壶,她临睡前在里面灌了热水,装进毛皮套里抱在怀里,谁知道它怎么滚出了睡袋,掉到了床下!

  床。还有她的床!这可是不是一般的床啊!她做这个床前前后后花了十几天时间,这还只是收集晒干木料,打造床架的时间,要是再算上干草做的床垫,时间更多!

  妮妮感到强烈的恐慌。

  她来到这个星球后,第一次这么恐慌。

  她能在屋子沉下去之前把她的财产都搬出来么?更别提那些钉在地上的木板和放在天花板上的干草了!

  就在她慌得满身冒汗的时候,竹屋猛地向□□斜了一下,她放在地上的篓子倒了,里面的物品又轱辘得满地都是。

  把这一篓财物背到厨房后,妮妮决定向两个同伴求救。

  她顾不得这个时候吹起哨子会不会吓到他们了,一边把篓子里的物品倒在厨房地上,一边抓起脖子上挂着的哨子用力一吹,拎起竹篓再次跑上浮桥。

  尖利的哨声冲破浓雾,冲上云霄,惊破了齐盛和0079的梦境。

  他们两个惊慌地跑来时,妮妮正哼哼哧哧地小声抽泣着往已经倾斜了近十五度的竹屋里跑呢。这时已经有淤泥不断向浮台和屋子里涌了。

  0079大惊,“天哪!妮妮你干嘛呢?赶快出来啊!”他刚说完,屋顶上用来压着苔藓的石头哗啦啦落下来,有的砸在浮台上,有的砸在了泥潭表面那层冰壳上,有几块大点的直接砸穿了冰壳,消失在涌上冰层的泥浆中,只留下几个气泡。

  妮妮像是看不到这些危险,她带着哭腔喊,“快帮我抢救财产吧!”

  0079和齐盛对视一眼,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站在浮桥上就能看到,妮妮的屋子现在乱成了一团,一个炭盆滚到了窗子下面,碳灰和碎陶片洒得满地都是,天花板上的干草也因为重力影响朝着一边滚动,有些碎草从网眼洞里冒了出来,床上的草垫子靠墙立着,她正在拆床。不过她这床搬进来屋子的时候是一块块木板,用了类似榫卯的结构,搭成四角架子后绕着床来回用木槌敲,把床架敲紧的,这个时候急着要拆又哪能拆得开呢?泥塘中的污泥真从门口和竹子的缝隙中不断向屋子里涌。

  齐盛叫0079,“你先上去,到那个角站着。”他又叫妮妮,“你把床向另一边拖,站在那里不要动。”

  他其实是想让妮妮放弃这些东西先逃生的,沼泽泥潭的杀伤性不可小觑,一旦陷进去,一根树枝也会快速灭顶,这屋子倾斜得太厉害,又来不及重新固定,已经失救了,他能预见它彻底沉入泥沼。只是迟早问题。

  妮妮抹了一把眼泪,听话地把床拖向翘起的屋子一角,她的体重,加上床的重量,并没让屋子有一点恢复平衡的趋势。

  0079从浮桥踏上竹屋的浮台,用尽量快的速度冲到妮妮身边,齐盛清楚地看到,在他身后浮台周围又冒出大串的气泡。他暗自摇头,这是个不祥的信号,泥沼下面的空气挤出来了,吸力会更大。他们的时间不多。

  “很好。保持你们的位置。”齐盛说着,举起A330重槍,瞄准,发射,两道红光冲过,竹屋的两道侧墙带着保温层中的干草倒下了,它们躺在浮台上,增加了浮台的面积,也使竹屋承受的浮力暂时增加。不过,这也只能将竹屋最终沉没的命运延缓那么一点点。

  “现在,妮妮,你先留着原地不要动,0079,你可以把床架抬出来么?”

  以0079的身高体格,如果在平地上,抬这么个床架算得了什么呢,可现在站在一步都不能走错的泥潭上,那就有点费劲了。

  但他还是把床架斜挂在右肩上,两手扶住木框,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移动,走上浮桥时,浮桥两边的竹栏也发出咯吱声,显然情况不妙。

  妮妮这时认清了现实——别再想什么木板什么干草了,快逃命吧!

  她抱起草垫子,一走上浮桥,0079和齐盛立即一人伸出一只手拉住她,草垫子也被接过去了。

  她听到背后一阵哒哒哒的摩擦声,转过头,只见竹屋的一面侧墙从浮台上滑了下来,撞破了冰层,那泥潭就像一头缓慢咀嚼的怪兽,把那片竹墙一根竹子、一根竹子地吞进腹中,然后还打了个大大嗝,冒起一串泥巴泡泡。

  这还没完,泥潭中隐藏的怪兽吃掉了一片侧墙,胃口大开,浮在上面的冰层彻底碎成了几块,另一片侧墙在浮台上滑动时,整个浮台倾斜了,将泥浆、碎冰块砸得四溅纷飞,这是竹屋被吞噬前最后的挣扎。它一点点沉下去,沉没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很快就只剩下一个屋角了,在这片翠竹周围,几块大片的冰壳被掀翻了,先是围着它直竖在泥沼上,然后又缓慢地躺平,只是冰上的银霜再也看不见,它翻了个个儿,现在表面全是黑泥。

  姗姗来迟的阳光这时穿过云层,懒洋洋,冷冰冰,似乎还带点幸灾乐祸地照在浮着肮脏的碎冰、凌乱的干草还有一角竹屋的泥潭上。

  妮妮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切,感觉胸腔里被挖了个洞,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又从胸腔那个洞蹿出去,全身都凉飕飕的。她这时才发觉,自己没来得及穿靴子,一直光着脚,脚上只穿了双香蒲线织的袜子,这时早脏得不像样了。

  她狠狠咬着右腮帮子里的一块肉,可不管怎么忍,眼泪就在眼眶里来回打着转。

  齐盛从厨房里找到了她的鞋,又递给她一个小凳子,“先穿上。”

  妮妮呆呆坐在凳子上,把两只冰凉的脚塞进靴子里,两串泪珠吧嗒吧嗒流下来,她擦擦脸,喉咙来回轻动,一看就知道在忍着难受呢。

  费了这么大劲好不容易建好的家,就这么在自己眼前一点点毁灭了,那种无力又痛心的感觉换了谁都会难受,齐盛低声叫0079,“去煮点热茶吧?”

  0079站着不动,齐盛只好说,“那我去。”没想到他刚说完,妮妮嗷呜一声抱住他,嚎啕大哭,“我、我的房子……”我的木板、我的干草、我的竹子——啊啊啊,天知道我多么不容易才把这些竹子运到这里来呀!全完了!全完了!就,这么,咕嘟嘟嘟,一串泥巴泡泡,就没有了!

  呜呜呜呜。

  为什么我没早点想到呢?为什么我没想想杨度他们的房子干嘛要叫船屋啊?那当然是因为船屋可以随着液体流动啊!就算是固定在一个地方,要么是抛下去一个铁锚之类的重物,要么是用缆绳拴在码头上的大柱子上。

  她越想越伤心,她叫来了两个小伙伴帮忙,可是最终也没能挽救竹屋沉没的悲惨命运。

  齐盛略感尴尬地抬着手臂,看到0079正看着他,明明白白跟他表示“我不开心”,他再低头看看哭得肩膀和后背轻轻打颤的妮妮,还是缓缓放下手臂,环在她肩颈上,轻轻摸摸她的后脑勺无声安慰。

  0079这时嘴嘟得上唇都要碰到鼻尖儿了,他刚才是不想去烧水么?不是!他是感到有机会!可是,机会却没眷顾他。真是不公平。明明他和齐盛跟妮妮的距离是一样的,怎么她就随手抓住了齐盛。唉,算了,早该想到的,谁叫她是会用双刀的人,左右手一样灵活呢。

  0079暗自为自己悲叹,还是去烧水了。

  厨房灶台上放着一个铜壶,外面蒙了一个用边角皮毛缝的套,他点上灶台上放的蜡烛,打开壶盖,看到壶里也结了一层薄冰。

  他先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炭,里面还有一两点红红的余烬,这升火就容易得多了,先加上一把蘸了鱼油的柴草,再架上一根木柴,再用吹管吹一吹,火很快就会烧旺。小黑豆豆的笼子也搁在炉台上,它看到他,跑到笼子边直立起来,趴在笼子缝隙上,小嘴巴伸出来,触须乱颤,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总能感到大事不妙。

  0079从柴草堆里抽了几根干草递给小黑豆豆,找到竹筷把壶里的冰层捅碎,再添上一根柴火,又搬了两个小凳子走过去,齐盛低声跟妮妮说着话,看到他回来了,拍拍妮妮肩头,向后退了一步,0079顿时噗地笑了,齐盛低头一看,自己肚子上被妮妮印了个笑脸——两个眼睛是怎么来的就不用说了,至于那个弯起来的嘴巴嘛……

  妮妮怪不好意思的,往自己口袋里摸了摸,更尴尬了,0079赶紧递给她一块手帕,顺势把一个小凳子放在她身边,坐下,肩膀挨着她肩膀,再伸手把她被眼泪粘在脸上的头发丝拨开,“别难过了。”他说着,另一只手从她背后绕过去,摸摸她另一边脸,稍微一用力,妮妮就顺着他的力气靠在他肩膀上了。

  0079心里乐滋滋的,脸上却不动声色,小声安慰她,“我们会帮你再建新房子的。”

  齐盛去厨房收拾了一会儿,朝雾渐渐散去,白日之下,泥塘中竹屋的残骸更显得凄惨。

  他叫妮妮和0079,“来喝点热水暖和暖和吧。”

  妮妮的厨房目前还只是一个四下漏风的棚子,只有靠近炉灶的地方才比外面更暖。厨房很小,三个人像小鹌鹑似的你碰着我我碰着你围坐在炉灶前,齐盛把小黑豆豆从笼子里抱出来,递给妮妮,她抱着它,轻轻抚摸它的绒毛和胡子,眼泪又吧嗒吧嗒滴下来,砸在小黑豆豆的小脑瓜上,她这时还没梳洗,头发散乱地披在身上,有辫子拆开后的波浪卷,发尾里还挂了几根干草,脸上也不知在哪儿蹭了一块黑灰,可是看起来可爱得无与伦比。

  齐盛忍不住伸手整理她乱糟糟的头发,摘掉那些干草,“那些东西不重要,你的安全最重要。 ”

  妮妮眼泪汪汪地点点头。

  她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还是会难过很久。

  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他们两个安慰,她好像更想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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