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40章

　　吊坠落在深色的毛绒地毯上, 那抹动人心魄的蓝色变得更加醉人。

　　阿方索看了一眼，神情冷漠。

　　阿米莉娅尤其喜欢蓝色，她有许多模样类似的璀璨首饰, 这或许就是其中一件。

　　可对于神祗来说，即便是再昂贵的宝石, 与路边的石子也没有什么区别, 于是祂只是随意瞧了一眼, 漫不经心的收回目光, 任由吊坠滚落在地面, 沾染尘埃。

　　众人休整片刻, 各自回到马车上准备出发。

　　在干扰魔法的作用下，所有人潜意识里遗忘了阿米莉娅的存在, 同样也想不起落在车队最尾端的这辆马车。

　　于是直到下午时分，车队再次停下, 扎营生火做饭，也无人想起来要叫阿米莉娅去吃饭。

　　一阵阵诱人的食物香气透过车窗飘进来。

　　阿米莉娅静止的眼睫抖了抖, 从昨天起滴水未进的胃部发出了抗议的声响，她抿着唇，含糊地哼了一声, 翻过身继续睡。

　　她的灵魂太疲惫了，即便有着阿方索的帮忙，与神明的抗争也是凡人难以承受的重压。而睡梦是人类自我修复的最佳工具, 她睡着时会比醒来更加轻松。

　　就是饿得慌。

　　就着浓浓的饭香味儿，阿米莉娅已经开始在梦里啃鸡腿了, 她平放在身侧的手摸索了几下, 随手抓到一个摸起来像鸡爪子的东西就往嘴里塞, 啃着劲道的骨肉, 砸吧的正香。

　　‘鸡爪子’阿方索：“……”

　　他垂眸看了一眼，细瘦修长的指骨正塞在少女湿润的口腔里，尖尖的虎牙不停咬着上面的皮肉，试图啃下其中一块儿吃掉。

　　敢于吞噬神明的精神可嘉。

　　不过要靠牙齿对他造成伤害，可能她需要一刻不停地咬上几百年吧。

　　于是阿方索大方的任她啃着，没有抽回手指，顺便还放松了紧绷的皮肤，省得崩掉那几颗小牙。

　　事实上，他正在犹豫，有些事情他不知道要不要告诉阿米莉娅。

　　比如他的身份，以及死掉的那名白/精灵，其实是她崇敬已久的光明神这件事。

　　但这些真相或许会让她崩溃。

　　神明叹了口气，渺小又脆弱的人类啊，即使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足以让他们消亡。祂恢复的记忆越多，就越明白要饲养一名心爱的人类，比祂预计的还要难很多。

　　但正是这些难处，才让事情变得更加有趣。

　　祂勾勾唇角，指尖微动，掠过少女柔软的舌尖，魔力涌入食道，填充胃部，让因饥饿而不停皱眉的少女终于平静下来，满足地撮了口手指，睡了。

　　第一次收到神明亲自下达的命令，杰森激动得要命，他马不停蹄的转了附近好几个城市，联络了下属，终于收集齐了那批罕见且价格高昂的材料，赶在日落前送了过来。

　　重点词是‘价格高昂’。

　　贫穷的杰森心疼地摸摸自己的钱袋，里面空空荡荡，好不容易接任务赚的那点金币都投进去了，一个字儿也没剩下。

　　他们黑暗神教也很难啊！教徒们一个比一个桀骜不驯，不打你就不错了，根本不听话，手底下也没什么产业，比起富得流油的光明神教，那是惨到没边儿了。

　　但这都不是问题！

　　反正他不吃饭也能活。只要能完成吾主的命令，就算几个月不吃不喝也无所谓。

　　杰森心情激荡地敲响了马车门。

　　门无声开启。

　　杰森深呼吸几下，拍拍自己干净的衣角，不敢抬头，小心翼翼地迈进马车，一进去就跪在那片黑色衣角的不远处，恭敬呈上箱子。

　　他的腿在发颤，额头冒汗，荣幸的同时又无比紧张，毕竟他面对的是位邪神，名气超差脾气暴躁，动不动就灭人灵魂的那种。

　　传闻中泯灭在这位邪神手下的生命难以计数，即使是信徒，不悦的时候也会随手杀掉。

　　事实也确实如此，如果不是阿方索收敛了些，在接近祂的那一刻，杰森就会发狂，神智消失，彻底陷入混乱。

　　狭小的马车车厢内无人说话，只有一些细微的翻动声。

　　杰森等了片刻，目光不由自主移动到神祗膝上那抹亮眼的金色上。

　　他不动声色地抽了口气。

　　娘亲咧，他上次确实没看错，和黑暗神行迹亲密的这位金发少女，确实是光明神教的圣女。

　　还是首席的那种。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杰森忍了半天，才没有露出什么失态的表情。

　　这难道是吾主的新消遣手段吗？他忍不住推测道。

　　玩弄纯洁无暇的圣女，然后狠狠将她抛弃掉，让她崩溃、堕落、黑化，让纯洁染上污垢，亲手导演并观赏这样的过程，也许确实会得到从中得到愉悦感。

　　但当杰森看到神明冰冷的手指拂开圣女颊边的碎发，在白皙的皮肤上一掠而过时，他又敏锐的捕捉到了那一点潜藏极深的温柔。

　　不会吧……

　　他惊惧万分又不敢置信的想着，难道吾主真的如此中意这位圣女，不顾身份立场也要给予她如此浓厚的神眷吗？！

　　这女人……这圣女！她到底是什么人！！

　　跪在地上的信徒内心惊涛骇浪，神明却无暇顾及他。祂正忙着将那些材料抽取凝聚，聚成一小团无形的水汽，融入少女的灵魂中，驱逐那些金色闪光的部分。

　　光明神这狡猾的狗贼，祂将自己的神魂融入阿米莉娅的灵魂，两者几乎合为一体，强行抽取会损害到阿米莉娅的灵魂，不然阿方索这暴脾气早就直接上手了。

　　现在有了这团温柔又坚固的水汽准确的包裹住少女的灵魂，使她免于伤害，阿方索手指一动，干脆利落地抽出光明神的精神体，前方的空中霎时间出现一枚亮闪闪的金色光球。

　　光球像是缩小版的太阳，散发着剧烈的光和热度，离得最近的杰森瞬间被灼伤，他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倒在地上。

　　如果不是他本身实力强大，在光球出现的那一瞬间，他就会被烤成黑糊糊的焦炭。

　　在闭眼的前一秒，不知处于何种心理，杰森特意还扫了圣女一眼。

　　只见金发的少女被保护的很好，平稳地呼吸着，脸颊有些红，眉宇舒展开，带了些幸福的光泽。

　　她甚至还打了个小呼噜！

　　孤苦伶仃爬在地上捂着眼睛，疼到差点哭出来的杰森：“……”

　　玛德，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能这么大！

　　被强行逼出来后，光球身形一闪就要往窗外逃去。

　　阿方索随手一捏，手掌死死控住颤动的光球，足以瞬间烧焦任何生物的高温对他而言不值一提。

　　他本想捏碎这让人恶心的东西，但转念一想，他忽然卸掉力道，转而用手掌搓了搓。

　　光球几次挣扎逃生未果，在铁掌般的指间慢慢被搓成了一枚蛋，敛去光华，形状椭圆，除了壳特别干净以外，和煮熟的鸡蛋也没有什么区别。

　　生性高傲的光明神啊，当你醒来后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鸡，一只人人可分而食之，天天下蛋的鸡，不知会是什么心态呢？

　　真想看一看啊。

　　阿方索笑起来，满是血腥的眼眸带着一点让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那笑声低哑又疯狂，吓得捂着眼睛的杰森瑟瑟发抖，另一只手撑起身体，摸索着往原来的位置跪。

　　神明发怒了，他要赶紧跪回去，以最卑微的姿态祈求神明的宽恕。

　　因为太过于慌张，眼睛又看不见，他往前爬的时候，手不小心翻动了地毯中的一个坚硬物体，那东西滚了几下，正好撞在阿方索脚边。

　　笑声戛然而止。

　　杰森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声音也知道坏事儿了，鹌鹑似的把自己缩成一团，不敢吱声。

　　阿方索看都没看他一眼，他盯着脚下的吊坠，眉梢一挑，颇感意外。

　　光明狗贼的神格？

　　啧，藏得倒是挺深的，刚刚随便一瞄居然没发现，差点就错过这个惊喜了。

　　他随手将鸡蛋扔在角落，带着残留的笑意，脚掌抬起，踩在美丽的宝石上，缓慢地碾压用力。

　　“喀拉——”

　　清晰又微弱的碎裂声传来。

　　世界的每一处角落，只要有光明神像的地方，都会听到这声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碎裂声。尤其是拥有光明魔力的人们，魔力越强听得越清晰。

　　但还没有等人们疑惑的转头寻找，眼前忽然一黑。

　　世界陷入黑暗，不是夜晚的黑，而是纯粹的，一丝光亮也无的，黑。

　　——那轮太阳，挂在天空中高高在上又惠泽万物的太阳，不见了！

　　当所有人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们惊恐、不敢置信、癫狂，尖叫声此起彼伏。人群慌乱地在大街乱跑，教堂乱成一片，洁白的光明神像碎裂，残渣铺了一地。

　　建立已久的秩序在这一瞬间被打破，世界陷入一片混乱。

　　而在一切发生的马车内，从蓝色宝石碎裂的地方，涌出大股大股柔和璀璨的光辉，它们像是失去了主人的鬣狗，迫不及待地扑向了新的主人。

　　信仰就是神祗的力量。

　　阿方索欣然接受了这些改换新主的信仰之力。

　　力量一点点加强，记忆回归，神祗闭上眼，脑海中翻涌不停。

　　与此同时，察觉到外界的尖叫声，蜷成一团跪在地上的杰森有些不知所措，他试探着睁开眼睛，发现原本被神明如珠似宝捧在膝上的少女掉落下来，委顿在软绒绒的地毯上。

　　鲜艳的金发散落一地，有几缕落在神明的脚边。

　　神明却再未看她一眼。

　　在无尽的黑暗中，层层封锁着记忆的枷锁终于冲破，当邪恶之神睁开眼睛，祂心中融化大半的坚冰再次凝固。

　　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