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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4章

  谢迟迟再醒来的时候, 映入眼帘的是老旧的轩梁上,一只吊着丝的小蜘蛛颤颤巍巍地欲落不落。

  它落下来会掉到哪里呢?

  谢迟迟仔细目测了一番,蜘蛛正好在她鼻梁的正上方数尺之远, 如果不甚掉下来,应该是会砸到她的脸上……一想到这个可能,谢迟迟“唰”得一下坐起了身子。

  她的手被握着,谢迟迟垂眼瞧去,仙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握着她的, 另一只微微支着脸颊, 他的双眼闭着,长睫落下了细密的阴影。

  谢迟迟见他睡着, 胆子也大了起来,偷偷凑近了去瞧,他的睫毛可真长啊。

  鼻梁高挺, 眉骨英气,那双眼睛此刻闭着, 清冷也便减了几分,叫人能更大胆地欣赏他的容颜, 那让人能心生妄念的容颜。

  那双眼猝不及防地睁了开来,正好将谢迟迟肆无忌惮打量他的视线抓了个正着。

  “咳……”谢迟迟被自己的口水噎了一下, 见他似乎是要开口,忙抢先一步化解自己的尴尬。

  “好巧啊仙君, 我才醒, 你也就跟着醒了……”

  这话仔细品来,竟有了几分旖旎,仿佛她和他昨夜同塌而眠似的。

  非要说起来, 这个事情,好像,似乎,大概也确实如此。

  “那个,仙君你睡得可好?咱们怎么在这儿?这是哪儿……”

  谢迟迟大气不喘一下地,将话如同倒豆子一样全讲了出来。

  这么多问题,把这仙君问个晕头转向,他便能忘了自己方才偷偷看他的事儿了。

  谁知这仙君面不改色地抬了抬腕子,“身子挪挪,你压着我袖子了。”

  谢迟迟一顿,向下望去,还真是……

  她忙用手撑起身子往里缩了缩,原来他方才是想开口说这个啊,谢迟迟这般想着,又将身子往里缩了缩,什么叫欲盖弥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谢迟迟今天算是体会了个透彻心扉。

  他一拂袖子,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那浊气之中,带有致幻成分,你昨日,昏倒了……”

  回答的是她第二个问题。

  “啊,这么说来,我昨日看到的那石碑上的字,还有五师兄,都是幻觉?”

  “嗯……”

  “那我怎么唯独会瞧见五师兄?”

  听她这样提及旁的人,顾清让的眉几不可闻地蹙了一下,“大概是,心有所念罢了。”

  谢迟迟不疑有他,确实好久没跟五师兄他们见面了,有点想念那是正常的。

  “此处是沈婆婆的家。”回答的是她第三个问题。

  哦,沈婆婆,昨日她确实是在来沈婆婆家的路上昏倒的。

  “我一夜未睡。”回答的是她第一个问题。

  哦,他一夜未睡,一夜未睡,一夜未睡……?

  那他方才岂不是……岂不是连她什么时候醒来,醒来偷看了他多久,都了如指掌?

  少女杏子般的眼因为惊讶而瞪得更圆了些,双颊微微泛着刚睡醒的浅粉色,跟刚熟的桃子似的,引得人想凑过去尝上一口。

  藏不住事儿的小姑娘,所有的心思都显露在脸上了,顾清让好整以暇地欣赏了她一连串细微的表情,终于开口给了她一个痛快:“对。”

  一声应答,坐实了她所有的胡思乱想。

  谢迟迟的表情终于归于绝望,她扒拉着伸出爪子捂住了脸。

  谢迟迟偷偷从指缝儿处瞄他,见他眼睛里依旧带着浅笑,逗弄她就这么开心的吗?

  她谢迟迟怕什么,尾巴都摸过了,偷看那两眼简直就是,就是九牛一毛而已。

  她放下了爪子,忽而想起他说的,那浊气自带致幻的功效,同行的还有两个人呢。

  “那沈姑娘和文曲星君,如何,也中招了吗?”

  “嗯。”顾清让微微颔首,“他们二人夜半便醒了。”

  他们两个都中招了,谢迟迟忽而抬眸,不确定地问,“那仙君你呢?”

  “我没有。”

  “浊气致幻,是抓住人一瞬间流露的……”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想一个确切的词来概括。

  “七情六欲?”谢迟迟同学明显有了进步,都学会抢答了。

  顾清让意外地瞧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我没有致幻,约莫是,心无所惧吧。”

  谢迟迟望着他轮廓分明的脸,究竟是心无所惧,还是心无所念呢?

  这个狐狸仙君,面上看起来和蔼,可实际上呢?

  是不是,谁也没有办法走进他的心,成为他无欲无求的性情之中的一根软肋呢?

  -

  谢迟迟摸到院子里,想打一桶水洗把脸,她将绳子吱吱呀呀地放下去,等到桶吃满水之后,扶住辘轳准备摇上来,不知是谢迟迟力气太小了,还是桶太重了,她试着摇了几下,竟然上不来。

  谢迟迟搓了搓手,扎了个马步,用劲全身力气,再来一次,小脸儿都憋红了,辘轳终于慢慢悠悠地动了两下。

  旁边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谢迟迟下意识抬眼望去,瞧见沈妄和陆衍一同走了过来。

  沈妄看见谢迟迟这吃力的动作,当即走了过来,谢迟迟只看见她伸出左手,状似轻轻一扭,辘轳便十分平稳地升了上来,带着满满当当地一桶水。

  沈妄这姑娘,还真是,天生神力啊。

  陆衍跟在后头走了过来,谢迟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你们……”

  虽然这位文曲星君总爱黏着沈妄,可沈妄瞧着颇……不待见他,怎么二人竟能如此平和地从一个屋子里出来?

  沈妄的动作一顿,“沈婆婆家没有多余的房间了,你别误会……”

  哦,原来是这样,谢迟迟正欲点头,只瞧见陆衍十分戏剧化地伸手扶住了腰,满脸委屈,“阿妄,你昨夜,可不是这么对我的……”

  谢迟迟一怔,昨夜……昨夜怎么了……

  谢迟迟虽年岁不大,但话本子看得却是不少,加之昨夜两人也都被致了幻,她顿时脑补了一场病弱美艳书生同英姿飒爽女将军的一夜风流。

  沈妄不知是被气到了,还是被陆衍这话骚到了,当即耳根一红,“我昨夜怎么你了,只有一张床,我睡板凳你又不肯……”

  “怎么能叫阿妄睡板凳呢……”

  谢迟迟无奈摇头,真是两个活宝凑到一起了。

  谢迟迟将桶中的水舀了一部分出来,鞠了把脸,沁凉沁凉的,一下子便将残存的睡意退散完全。

  她的外裳下摆沾了不少泥土,余下的还有大半桶水,她拎着去了院子后面,将外裳脱下来准备将下摆洗一洗。

  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窣的水声,谢迟迟停下动作仔细听了听,这附近是有河流吗?

  水声一阵一阵的,时有时无,她仔细听着声音,走了过去。

  院子后头种了不少树,不知是不是受了浊气的影响,叶子都变成了灰黑色,谢迟迟绕过几棵树,终于看见了一条不大的河流。

  河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谢迟迟,正衣衫半褪的。

  那后背瘦削的弧度叫谢迟迟瞧出了这是个姑娘,谢迟迟方才便觉得这桶中余下的水洗衣服,约莫是不能洗得酣畅淋漓,如今恰巧瞧见了河流,哪里肯放过这么个机会,当即走了过去。

  谢迟迟挪动步子走了过去,她还没来得及出声,那姑娘似乎是听见了声响,转过了头,面色惊惶。

  这姑娘生得极美丽,面皮白净,唇不点而朱,眼尾微微挑起,魅而不妖。

  谢迟迟正欲收回视线,冷不丁地瞧见了他脖颈上的黑色花纹,以及那微微凸起的喉结。

  哦,喉结,喉结……?!

  谢迟迟慌忙转过了身子,“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冒犯的……”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谢迟迟听出他约莫是在穿衣服,既然是人家先来的,那理应是叫人家先洗,岂有叫先来之人让溪的道理,思量到这些,谢迟迟忙道,“我这就告辞,告辞。”

  她抱紧怀中衣裳便往来时的方向走,来时提过来的水桶孤零零地立在树边,谢迟迟弯腰去拎,余光却似乎瞧见河边已空无一人。

  她将眼睛眯成一条缝儿去瞧,河畔果真空无一人,仿佛刚才的经历都只是她一个人的臆想一样。

  谢迟迟挠了挠头,怎么回事,人呢?

  那么大一只人,她不可能看错的啊。

  回了沈婆婆的住处,沈婆婆正颤颤巍巍地从堂屋里出来,手中拿着一盏灯要去挂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她腰身佝偻着,十分费力。

  谢迟迟忙放下桶快步走了过去,“沈婆婆,我来帮您。”

  沈婆婆将灯递给了谢迟迟,伸手指了指,“要挂到那里去。”

  谢迟迟抬头瞧了瞧挂灯的那个钩子,“……”

  这个就算她把整个脚全部踮起来,也够不着啊,谢迟迟真怀疑如果她不来帮忙,沈婆婆真的能挂上去吗?

  谢迟迟思索着应当去搬个凳子踩上去挂灯,她刚一转过身子,便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胸膛。

  谢迟迟慌忙退开一步,抬眼去看,微微挑起的眼尾,不点而朱的唇……这不是,这不是方才在河畔她遇到的那人……

  只瞧他眼中也盛着惊讶,只是比谢迟迟瞧着稍会藏着些,他伸手拿过了谢迟迟手中的灯笼,十分轻而易举地挂到了树杈子上,都不带踮脚的。

  谢迟迟,“……”

  行的吧,你高你有理。

  “这位是……?”谢迟迟悄悄凑到沈婆婆身边低声问道。

  沈婆婆乐呵呵地道,“这是我的外孙子,阿影。”

  “姥姥,外头风大,你还是进屋里去吧。”

  沈婆婆摇摇头,“你既然知道风大,怎么还跑出去?”

  看起来这位名叫阿影的少年身子骨不太好啊,谢迟迟不认同地点点头,风大了那确实不应该跑出去的。

  “我……”阿影刚欲解释,忽而想起了方才在河边发生的事,将话咽了下去。

  等着听他继续解释地谢迟迟,冷不丁地收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看她干嘛?

  阿影试图转移话题,“姥姥,我腿不舒服……”他这话一出,果真糊弄住了沈婆婆,沈婆婆如临大敌一般地絮絮叨叨进了堂屋里。

  “谢姑娘?”身后传来一声唤,谢迟迟转过身,瞧见沈妄走了过来,“你方才去哪里了?婆婆说快要开饭了。”

  “我方才去了小河边,准备洗洗衣裳……”

  话说道这里,谢迟迟突然反应了过来,啊,原来方才影没继续解释,是因为她误闯而入的尴尬插曲啊。

  “衣裳洗好了吗?”

  “还没……”

  “那你一个人站在此处作甚?”沈妄怪道。

  她一个人?不是还有……

  谢迟迟回首去瞧,身后,空无一人,唯有老槐树无辜地矗立在风中。

  好的吧,是她一个人。

  现在谢迟迟确定了,这个名叫影的人,一定也是有什么乾坤大挪移的本事。

  沈婆婆做了早饭摆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几人围坐在桌子前,也许是为了招待他们几人,虽然菜色很朴素,但仍能看出来沈婆婆的用心。

  狐狸仙君不知是不饿,还是因为不习惯于这里的饭菜,只用了几口便将碗搁下了。

  谢迟迟觉得自己明显比他好养活多了,这饭菜虽朴素但真正吃起来还挺香的。

  “沈姑娘,你来尝尝这个山药片,都是浊气还没漫上来的时候,我老婆子亲自上山挖的。”沈婆婆说着夹了一筷子欲给沈妄递过去。

  筷子到了半空中,她似乎才却突然反应过来,此举不大妥当,一时动作顿了下来。

  沈妄不知是否觉察到了婆婆的迟疑,伸碗接下了她夹住的菜,提筷夹起放进了口中,“嗯,很好吃。”

  沈婆婆满是皱纹的脸上洋溢了一种十分满足的神情,“沈姑娘你,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目睹了一切的顾清让露出了似有所思的神色。

  -

  用过早膳之后,谢迟迟一行人便要同沈婆婆告辞,去往鬼墟方向了。

  清晨时候谢迟迟瞧见的那条小河竟然还挺长,晃晃悠悠地绕出了好远好远。

  沈婆婆拄着拐杖将他们送出了门。

  “婆婆,不必再送了,便到这儿吧……”顾清让回身叫沈婆婆留步。

  谢迟迟环顾四周,发现前面不远处,一位鬼族女子将怀中抱着的包裹丢下了河,她决绝的动作中却偏偏叫人读出了几分不舍。

  谢迟迟十分好奇,“她丢的是什么东西?”

  她说着走了过去,那包裹的布不知是什么材质,沾了水之后却没有很快地沉下去,谢迟迟走近了看,才发觉那竟是一个小婴儿。

  那小婴儿没有哭,瞧见了谢迟迟,竟还对着她咧嘴笑了一下,他清澈的瞳孔映着鬼族灰败的天空。

  “这,这……”他顺着河流向下飘着,谢迟迟不忍心,就要伸手去拉,手还没挨到,便被沈婆婆用拐杖拦了下来。

  “不可动,不可动啊……”

  “可是,再这样顺着水流飘下去,他可能会沉河,会死掉的啊。”

  沈婆婆摇了摇头,“即使不沉河,他也活不下来。”

  “这是,为什么?”

  “刚出生的婴儿是这个世界上最纯净,也是最脆弱的物种,他们没有足够的力量,为自身支起屏障,而鬼族蔓延遍布的浊气,便是这个世界上最肮脏的物体,这个婴孩,已经被浊气感染了,即便是谢姑娘你救下他,他也活不过三天,而且还会越来越痛苦。”

  “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帮帮他们吗?”

  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冰冷的河水淹没,一步步飘向死亡吗?

  “当然有,那就是死掉,这孩子的父母应当在这之前已经做了献祭,祈祷这鬼河之神,能带着他的魂魄一同飘向轮回井,另来一世,不再投身鬼族人,你若是救了,就会破坏了献祭。”

  谢迟迟停在半空中挽留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她越听着,只觉得浑身冰凉。身侧传来气息,狐狸仙君不知何时在她身侧蹲了下来,谢迟迟抬眼瞧他,只见他伸出手指在她的眼下轻轻一沾。

  “别哭了。”他的声音轻而柔,似乎还带了点耐心的哄。

  谢迟迟瞧着他指尖晶莹的泪滴,才恍然发觉自己哭了,她胡乱地摸了把脸,却只听他又道,“万事皆有缘法,莫要强求。”

  谢迟迟拭泪的动作一顿,他说这话的样子,真像一个神仙,一个冷冰冰的神仙……

  欲至鬼墟,必须要先穿过鬼族的勋贵居住区。

  虽此时的天色乌漆嘛黑的,但谢迟迟知晓,如今这已经是晌午时分了。

  街上已经有了不少鬼族居民,昨日之所以那么冷清,或许是因为快邻着夜里,浊气较白天来比,更浓重了些,导致术法低微无法保护自己的鬼族子民,只好躲藏到了家中。

  前面又有一座城门,只是比昨日他们见到的那座体量稍稍小了些许,细节处也精致了些许。

  城门前守着两个卫兵。

  谢迟迟一行人毫无意外地被拦下了。

  “你们几个,是干什么的?”

  “我们要进去。”走在前面的沈妄道。

  卫兵甲将他们几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个遍儿,“你们要进去?你们有白木之桦吗?”

  “那是什么?”

  卫兵乙好心开口给出了解释:“鬼族寻常子民要进来,除非有两样东西,一:里头大人们的亲笔信;二:白木之桦;你们有哪个啊?”

  还未等他们开口,身后便传来一个不满的声音——

  “哎,让让,让让,一群人堵在这儿干什么呢?”

  谢迟迟下意识侧身回望。

  一个身材接近于圆的、珠光宝气的中年男人站在他们身后,一脸不满。

  “哎呦,盐爷,您来了啊。”卫兵甲当即换了一副脸色,一脸谄媚。

  只见那位被称作盐爷的男子自袖中拿出一个画着黑纹的帖子,在卫兵甲眼前晃了晃,卫兵甲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不必看了,不必看了,盐爷您是常客,信得过。”

  盐爷“嗯”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迈着步子走进了城门。

  卫兵甲笑脸送走了盐爷,再转头过来俨然换回了方才那副高高在上的面孔,“瞧见了吗,那就是里头大人们的亲笔信,你们拿得出来吗?”

  谢迟迟琢磨着,他们还没进去,一个人也不认识,肯定拿不出来里头大人的亲笔信,遂开口问道:

  “那白木之桦是什么?”

  听到她这么问,卫兵甲神色更轻蔑了些,“白木之桦是咱们鬼族的吉物,有祥瑞之兆,能寻得它的人,必定不是寻常之人,故此才能被允许,以鬼族平民之身,进入到大人们居住的区域。”

  “这么说来,白木之桦很难找了?”沈妄听得微微蹙起了眉头。

  卫兵甲眼中嘲意更甚,“那当然难找,我在此当差不知有多久了,还从没见有人能手执白木之桦进去的……”

  卫兵乙也道,“我也不曾见过,要不是城中祠堂供着一枝白木之桦,我当差时有幸见过,都会怀疑此物是不是只存在于传说中。”

  “这么难找?”陆衍有些惊讶,“你们这规矩,分明不就是在刁难人?”

  卫兵甲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突如其来地苦口婆心,“我说你们还是回去吧,看你们的样子,也不像是认识里头的哪位大人,去找白木之桦,不是我说,有些人穷其一生,也找不到……”

  这么说起来似乎还是去勾搭……啊不是,去结实哪位大人来的可靠些,谢迟迟不由地摸了摸下巴。

  顾清让侧首望了一眼谢迟迟,不知她那小脑袋瓜里又在打什么乱七八糟的鬼主意。

  非要说起来,到了晚上,这道城门就会关闭,届时若要进去,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不知晓如今这鬼城之中的戒备,是否会因着浊气而加强。

  另一头的谢迟迟还在思忖着,到底是去结实一位大人轻易些,还是去找那虚无缥缈的白木之桦轻易些。

  “那白木之桦到底长什么样子?”陆衍忍不住挠头。

  “白木之桦,顾名思义,上古神树白木的枝丫,传说上古时候,神魔大战,摧毁了神界的万年神树白木,神树自身开启了保护机制,从此其踪迹难寻,但会在十分偶然的情况下掉落枝丫。”

  “踪迹难寻……这上哪儿找去啊……”

  一旁的摊主婆婆也忍不住开口劝道,“年轻人,回去吧,城中如何难进,莫要因为自己颇有几分姿色,便想着进去攀龙附凤,人呐,终归得要靠自己……”

  陆衍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他伸手指了指自己,“我?攀龙附凤?”

  摊主婆婆点点头,“你确实有些姿色,可以色侍人,焉能长久?”

  “噗嗤——”一旁的沈妄憋笑憋得着实有些辛苦。

  谢迟迟还在回味方才卫兵的只言片语,神树白木的枝丫,偶然会掉落……

  她伸手在袖子里掏了掏,拿出了一个白色物什,举到了半空中。

  “你们说的白木之桦,可是此物?”

  卫兵甲一阵目瞪口呆,沉稳的卫兵乙也微微瞪大了双眼。

  “白木之桦,你,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谢迟迟只抱着试试的心态,没想到竟然真的是,这便是昨天去沈婆婆家的路上,勾住她裙子的小树杈,幸好她这树杈子奇特,随手捡起了。

  没成想今日立马便派上了用场,帮了他们一个大忙。

  谢迟迟将那树杈子轻轻晃了晃,两个卫兵瞧得眼睛都直了。

  谢迟迟瞧着他们俩这副呆愣的模样心中发笑,掩口轻咳了两声,“既然我们有了这树杈……白木之桦,是不是就能进去了?”

  卫兵甲的视线还依旧停留在谢迟迟手中的白木之桦上,口中念叨:“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不过要将圣物上交祠堂供奉才行。”

  谢迟迟本觉得不过是一个树杈子,没什么特别的,但无奈卫兵甲乙两人吹嘘的颇有些天花乱坠,现下猝然说要出去,难免叫人有些犹豫。

  谢迟迟侧目去望身侧的狐狸仙君,他似是感受到了谢迟迟的目光,也垂眼望了过来。

  谢迟迟眨了眨眼,无声问道,交吗?

  顾清让微微颔首。

  谢迟迟便将白木之桦递了出去,卫兵甲欲伸手接过,还没挨到一个边儿,手便被卫兵乙打了下去。

  卫兵乙解释道,“此等圣物,自然不是交给我们的,你们进了城,届时便会有大人寻来,交给那位大人便好。”

  卫兵甲悻悻地收回了手,望着白木之桦的神色哀伤而凄婉。

  谢迟迟一行人终于进到了城中。

  城中比之外面,天差地别,各种式样的楼阁琳琅错落,连街道的地面都是纤尘不染的。

  谢迟迟没想到城中遍布最多的竟然是——秦楼楚馆。

  着装大胆热辣的鬼族女子站在阁楼上,姿态妖娆。

  谢迟迟四人一行很是醒目,同行之中还有两位样貌不俗的男子,不少女子凭栏相望,朝他们这边挥着手绢。

  空气之中都弥漫着脂粉的香气,谢迟迟闻得晕头转向的,“啊啾”一声,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顾清让十分熟稔地自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

  谢迟迟接过掩住口鼻,总算稍稍好些了,可却要一直举着手肘,没过一会儿,便稍有酸痛。

  谢迟迟准备用左手替换右手,在这空隙之中,帕子却被顾清让拿了回去。

  谢迟迟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他将帕子抖落开来,谢迟迟这才发觉这帕子比之前的帕子要大上一点儿。

  这狐狸仙君,帕子多就算了,竟然还有不同型号尺寸的。

  谢迟迟在心中啧啧称奇的片刻,顾清让已经绕到了她身后,双手自后面虚环住了她,将那帕子轻轻地覆到了她面上,绕到发髻后面打了一个结。

  他身上清冷的雪松香气似乎也沾染到了帕子上,谢迟迟吸了吸鼻子,同样都是香气,怎么就他身上的味道,这么好闻呢?

  叫人真的忍不住,有些上瘾啊。

  “小郎君,对你家夫人真好咧!”

  楼上的女子瞧见了这一幕,忍不住唏嘘感叹。

  谢迟迟听得脸一红,所幸有帕巾覆面,她偷偷转了转眼珠子去瞧一旁的狐狸仙君,他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听见此话,谢迟迟松口气之余,心尖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

  陆衍瞧见了两人之间的互动,转头望向沈妄,“阿妄,你随身带帕子了吗?”

  沈妄:“滚……”

  陆衍难过地摸了摸脸,嘟囔道:“没事,我带了。”

  沈妄微微一怔,不知道他这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陆衍走到沈妄面前,将帕子往她脸上一拍,帕子竟自动环到她脑后,打了一个结。

  陆衍忍不住“啧”了一声,似乎在说,你看,我这招比顾清让酷炫多了。

  沈妄,“……”

  -

  再向前走,拐了一个弯儿之后,此处比方才花枝招展的街道冷清了些许,不过似乎更高了一个档次。

  两侧琳琅矗立的是珠宝铺子,其中一个铺子内的柜台上,放了一颗足有小半个人高的珠子,珠子实在大的有些厉害,谢迟迟忍不住稍稍顿了顿步子,多看了两眼。

  掌柜捕捉到了谢迟迟的目光,轻轻伸手往珠子上拍了拍,珠子“唰”地一下,十分给力的亮了起来,谢迟迟被突如其来的亮光刺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竟然是一颗夜明珠,好大的一颗夜明珠。

  谢迟迟有点想要,看了看下头的价钱,一二三四五六…一二三四五六七□□……

  这到底是几个零啊……

  谢迟迟放弃了挣扎,先不说自己是个穷鬼,即便是真有这么多钱,她肯定也不舍得拿来买这个东西的。

  “你想要这个东西?”陆衍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把扇子摇晃了两下。

  谢迟迟摇摇头,“不想,根本不想。”

  陆衍当然不信谢迟迟欲盖弥彰的鬼话,“这玩意儿,你可以找仙上要去。”

  谢迟迟忍不住侧首,“他还有这宝贝?”

  陆衍神秘一笑,“仙上的宝贝那可多了,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拿不出的。”

  “你是不是在胡扯?”

  一十三天她可住过,逛游的地方也不少,若是哪间屋子藏了这么大一宝贝,不管亮不亮,她迟早都能发现。

  “莫听他胡说,你若是现在要,我可拿不出来。”顾清让忍不住出声打断,“这东西在极北之海深处才有,我偶尔会去那海底察看。”

  陆衍点点头,“上次咱们喝的那茶,星辰蓝,就是仙上自海底采得的。”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谢迟迟就想起自己贪杯喝那个茶,吐泡泡被这狐狸仙君撞见的窘态。

  似乎也是想到了谢迟迟那时的模样,顾清让唇角也难得溢出了几分笑意。

  谢迟迟不经意瞥见顾清让也在笑,内心更郁闷了几分。

  有没有什么术法,可以永久性消除掉一个人的记忆呢?谢迟迟无比哀伤地想。

  “你若想要,买下来便好。”顾清让说着便要抬步朝那间店铺走去。

  他的身形在谢迟迟的眼中登时变得财大气粗了起来。

  谢迟迟手忙脚乱地拽住他的袖子,“我不是,我没有,我真的不想……”

  这么大一颗珠子,真给她,她也抱不动啊。

  陆衍调子悠悠地解决了谢迟迟的顾虑:“仙上有储物空间,你抱累了,可以叫他给你装着。”

  谢迟迟的注意力登时被转移,“储物空间,我能拥有吗?”

  陆衍默默地闭上了嘴。

  两人扯嘴皮子的功夫,顾清让已经进去将那夜明珠买了下来,许是店中很少有这么财大气粗的客人来,掌柜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还十分友好地给谢迟迟提供了一个小盒子,用来装那颗小半人高的夜明珠。

  谢迟迟挠了挠头,这夜明珠这么大,盒子这么小……

  她装什么,装寂寞吗?

  掌柜的似乎看出了谢迟迟的疑问,十分友好地解释道,“这颗夜明珠是有咒语的,只要念了咒语,它便会自动缩小。”

  还能变大变小啊,这么神奇,谢迟迟顺着开口问道:“咒语是什么?”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

  “什么?”

  “咒语是‘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

  谢迟迟,“……”

  请问,现在退货还来得及吗?

  -

  出了卖夜明珠的铺子之后,天“唰”得一下便黑掉了。

  虽说方才的天色也是雾蒙蒙的样子,可如今却真的便如同黑夜一般了。

  “鬼族白日时辰少,且黑夜白天颠倒,不似其他几界一般有规律性,习惯便好。”顾清让开口解释道。

  谢迟迟忍不住侧目,他这副颇为熟稔的样子,难不成曾经来过?、

  周遭的阁楼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烛火,如同凡间夜里的街市一般,很是好看。

  城中即使是夜里,浊气也没漫上来多少,难怪城中的人依然是这副闲散样子。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还好等他们去了鬼墟,将那破掉的封印封上,那些鬼族伶仃的子民,也不用再受苦了,也不会再有年轻的父母,将自己出生不久的孩子丢进河里,卑微的希望他们来生不要再投身到鬼族去。

  “时辰有些晚了,夜里行路恐招眼线,不若我们明着找间客栈先歇下,暗中探一探局势。”沈妄忽然道。

  她说得有道理,其他三人也无任何异议。

  沈妄自顾自地要去寻客栈,陆衍跟着她一同去了。

  前面立着一只的花灯,模样颇有些别致,谢迟迟瞧着有些稀罕,当即走近了去看。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扒拉她的脚,谢迟迟低头看见一个毛茸茸。

  她蹲下了身子,毛茸茸抬头望她。

  是一只小狐狸,灰不溜秋的毛,不禁叫谢迟迟想起了在翠屏山捡到的那只圆滚滚。

  看起来似乎是一个品种的狐狸。

  这狐狸俨然比圆滚滚有眼力见儿多了,扒拉着谢迟迟的膝盖,就要拱进她的怀里。

  谢迟迟顺势将它抱了起来,陆衍和沈妄不知去了哪里,谢迟迟走到了顾清让身旁,将狐狸朝他那边伸了伸,“仙君你看,我捡到一只狐狸。”

  顾清让神色间不为所动,连手指头都没动。

  谢迟迟记得他之前把她变成一直猫猫带去一十三天的时候,明明最后忍不住偷偷摸了一把,怎么,是她理解错了,他不爱撸毛的吗?

  “仙君你有所不知,我曾经被师父去罚扫过我们门派的山头,在那座山头上,还捡到过一只贪吃的小狐狸,花色模样与如今的这只十分相似,只是,性情似乎不大相似……”

  谢迟迟声音渐弱,低头去看那只小狐狸,小狐狸依旧对她黏黏糊糊。

  顾清让有些奇怪,不知谢迟迟想要从这狐狸身上看出些什么,紧接着,便听她又疑惑道。

  “他们这个品种的狐狸难道不是白日同夜晚两个脾性吗,我记得圆滚滚到了夜里,便对我爱答不理,十分冷淡,连毛都不乐意叫人撸。”

  谢迟迟话音刚落,便感觉到身侧的仙君动作似乎一僵。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预收《师父有病》康一下啦~

  遥枝是个活了很久的,久到她已经懒得数自己岁数的女神仙。

  某天,遥·空巢老人·枝决定收一个徒弟来玩,老天眷顾,真叫她收了一个根骨奇佳的好苗子。

  徒弟不仅人长得好看,术法修为也从未让她操过心,遥枝无从指点,深感忧愁。

  师徒两人的相处一直很平和,直到遥枝发现徒弟总是偷偷看她……

  再然后,遥枝修为更上一层,到了化软期。

  同席吃完饭,遥枝起身,脚一软,栽到了徒弟怀里,徒弟脸一红……

  一并练剑,腿一软,撞进了徒弟怀里,徒弟耳根一红……

  一次两次是意外,次数多了,遥枝瞧着徒弟习以为常的神色,逐渐炽热的眼神,倍感无力。

  徒弟你先松手,师父可以解释的……

  拜师的第七年,霁华叛出师门,自立门户,将众仙府搅得不得安宁。

  不仅如此,还将自己的师父囚禁起来,狼子野心昭告了天下。

  曾经连抱一下都会脸红的少年如今变得阴郁非常,所到之处,跪倒一片。

  “霁华,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世人诽我,谤我,怕我,恨我,却独独没冤我,我确实,对师父怀了不轨之心。”

  青年忽而垂眸,修长的手抚上了遥枝的下巴,“师父又,该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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