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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124章

  “阿弥陀佛!施主大驾光临, 快请坐,贫僧叫人给你们整俩菜去!”

  红衣罗汉果然记得她, 笑呵呵地上来叙旧。

  作为乾隆皇帝收藏的众多赵孟頫作品之一,《红衣罗汉图》也被盖了许多巨大的印章, 还在画芯里题了一段小散文。不过比《人骑图》稍好的是, 起码那些章没有怼到红衣罗汉跟前去。整个画面的构图还算完整, 没有被破坏得太厉害。

  因此佟彤刚进来的时候就寻思,这个创作层里面应该没什么灾难,毕竟只是被轻微破坏而已。

  但此时, 看到红衣罗汉精神矍铄的样子, 却好像丝毫没有受到乾隆影响。

  大战乾隆不是今日的主题。她压下这个疑问, 恭恭敬敬地向高僧请教:“您可知赵孟頫赵大人在何处?”

  “赵孟頫……”

  红衣罗汉托腮凝思。他耽在自己的创作层里时,对这个名字并不是太熟悉。虽然脑海里觉得亲切, 但一时想不出是谁。

  毕竟赵孟頫在创作红衣罗汉的时候,并没有假定这位高僧是自己的熟人。

  但他作为画卷的作者, 肯定会在创作层留有痕迹。

  也许不是以赵孟頫的名义……

  佟彤赶紧补充:“就是一个书画绝伦、博学多才的年轻人……啊,也可能年纪比较大, 总之非常儒雅谦逊……”

  红衣罗汉一拍脑门,“你们说的是松雪道人吧?他就在附近这嘎达隐居。唉呀妈呀,那人贼有才!老聪明了!贫僧经常跟他唠嗑!”

  就是他了!佟彤跟希孟相对一笑。

  她的创作层之旅很少有这么顺利的。

  向红衣罗汉问明“松雪道人”的住处。两人兴冲冲地雇了辆马车,直奔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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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了, 这次希孟在《赵孟頫书画全集》上画小人儿的时候,总算没忘记给两人身上画了点小钱钱。

  他笔尖轻轻一扫,给佟彤身上添了个芝麻大的小钱包。

  现在, 佟彤掂掂背上的包裹。哦豁!

  至少五六斤!

  而且是黄金!

  有钱,任性!

  驾最快的马,坐最豪的车,顷刻间来到松雪道人的住处。

  两人傻眼。

  柳岸河边几块田,的确是顺风顺水的好地方。可中间盖的雅舍已经成了一片废墟,碎砖烂瓦塌在地面上,隐约可见瓷瓶、砚台的碎片。

  附近的村民悄声说:“昨天来了个财主,非说这地面是他家的,不由分说,强拆了松雪道人的房子,抢了他所有的书画,把他赶走了……唉,作孽呀……”

  佟彤无语。乾隆原来在这儿捣乱呐!

  而且又是霸总式追星。这次倒没冒充他,而是把他的书画都抢走了……

  这次他们来晚了。赵孟頫的居所已经是一片废墟,无法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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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务之急是找到松雪道人。希孟问村民:“松雪道人往何处去了?”

  村民摇头:“小的们可不知。据说他云游天下,碰上合眼缘的地方,便欣然定居。听说皇上为了拉拢他,给他在京城造了一套豪宅,种满了梅兰竹菊那些高雅玩意儿。他得知以后,就应邀去京城做了官;可是没多久,他又听说此地有高僧云游路过,一草一木都灵气逼人,于是轻飘飘的便辞官,住到这里来了。您问他接下来要去哪儿?小的猜不到……”

  佟彤明白了。赵孟頫——也就是松雪道人,在《红衣罗汉图》里的角色大约就是个行踪不定的NPC。只有周围居住环境达到一定的标准,他才会被吸引过来。

  别说,这个人设倒真挺符合晚年赵孟頫的心境——随心所欲,想去哪去哪,作天地一沙鸥,不受世俗约束。

  可是现在,他的理想之家被(很可能是乾隆)强拆了……

  谢过村民,佟彤满怀希望地说:“要不咱们探索一下这个地图?”

  希孟检查废墟,一边冷漠地回:“别忘了咱们有几百个创作层要去。”

  万一这个创作层像神鸟君的森林那么大……

  佟彤笑道:“那不是挺好嘛,就当咱俩来免费度假了。”

  话虽这么说,她也知道,“地毯式搜寻”是下下之策。

  她环顾四周。青山绿水,花叶芬芳,远处农舍点点,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果然是个适合隐居的好地方。

  她缠着希孟说:“先到附近去找找嘛。说不定他就在村民家借宿呢。”

  他只好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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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时辰后,两个人万分惊讶地回到了村子里。

  《红衣罗汉图》的创作层,体量小得惊人。村子外面就是无可逾越的结界,标明了创作层的尽头。

  而村子里一共就百十来口人。问遍了全村,都说没看到松雪道人的踪影。

  果真灵异!

  佟彤寻思,要么这个世界里的松雪道人,真的像游戏里的NPC一样,得过一段时间才能刷出来;要么他……永远消失了?

  永远消失不太可能。毕竟这是赵孟頫寄托在这个世界里的灵魂碎片。

  村民们得知他们在寻找松雪道人,也热心地出谋划策。

  “松雪道人对居所环境挑剔,但却十分中意咱们这儿的山山水水。唉,要不是他的房子被拆成一片废墟,说不定他在外面避上几日,还能回来呢。现在……唉,悬啦。”

  希孟听到这里,眼睛微微一亮。

  他将装着《赵孟頫书画全集》的包裹放回马车,半跪下来,一点点收拾地上的砖瓦。

  佟彤倒抽一口气。

  “你不会是想——”

  他起身,掸掸手,很自信地一笑。

  “给他重建一个雅舍,吸引他再次过来——彤彤,跟我一起干点体力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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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嗯就是这样!地基打牢点!”

  “这里种竹子!那里种梅花!”

  “不要偷工减料哦,我们这里银子管够!”

  ……

  佟彤坐在一堵矮墙上,咬着一截梅花枝,笑嘻嘻地指挥一群村民挥汗如雨。

  “祖宗您忘了,”她一边嗅花香一边说,“您给我画了个‘腰缠十万贯’,咱有钱啥事办不成,干嘛非要自己动手啊?”

  希孟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别过头去,假装欣赏河面的野鸭。

  他当时只是随手一点,几乎忘了自己给佟彤画钱了……

  本来还想着靠自己的双手给松雪道人重建家园呢……

  现在好了。佟彤高价雇了村民,清理完废墟,按照残留的墙面推断户型图,重建雅舍。

  现在正好是农闲时期,村民们本来就没什么农活,乐得赚点外快。

  从大叔到小伙子,都一呼百应地前来帮佟彤做工。

  到了中午,他们的媳妇妹子小女儿都来送饭,其乐融融。

  不过第二天,大叔小伙子们就都自带干粮,不让女眷送饭了。

  谁让她们老盯着那个俏公子看!

  不就是个“甲方”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好在大家动作快,效率高。只用了不到三天工夫,雅舍重新成型。

  “毛坯房”有了。装修的工作倒是不能交给村民。

  否则给整成一个花红柳绿农家乐,“松雪道人”大概要永远避开这个地方。

  所以只能自己动手装修。

  可是问题来了。他们并不知道雅舍被强拆之前,松雪道人把它装饰成什么样子。

  佟彤担忧地说:“万一复原得不像怎么办……”

  “要是复原得太像,那才是我没本事。”希孟丝毫不焦虑,咬着一支笔,靠在一块石板上打建筑草稿,“本尊亲自给他设计房子,只可能比以前的更完美。”

  佟彤当然不反驳啦,兴高采烈地凑过来。

  “我帮你!”

  其实是打算偷师。她可没忘了,希孟的界画技艺就是建筑师带入门的。给人修个房子,那完全是闭着眼都能做到。

  希孟需要什么材料,她派村民去采买;希孟动手铺盖的时候,她在旁边递东西。

  他工作的时候,专注而认真,动静之间,活力满满。

  毕竟,当年做画师学徒的时候他就没少干体力活。他原本便是明朗而强健的,即便双手沾泥,衣衫染脏,也丝毫不掩澄澈气质。

  两人一起盖房子,多温馨的一件事。如果这不是别人的房子……

  佟彤和希孟不管设计什么,都要首先考虑“松雪道人”会不会喜欢。

  雅舍里的家居布置尽可能简略。佟彤回忆赵老师的那间专属民宿套房,按照他的习惯喜好,复原了书房、卧室、客厅……

  终究是给别人装修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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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午饭,佟彤带上锄头,和希孟一起去河边挖莲藕。

  莲藕当然不是吃的,而是要种在雅舍的池塘里的。

  她走在路上,忽然想起什么,忍不住问他。

  “希孟,”她有点扭捏,“你们这些艺术家,都喜欢在创作层里盖房子吗……”

  希孟一时没明白,“什么?”

  佟彤心里想的是,去年的某一天,她偶然被困《千里江山图》创作层,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的一堆建筑材料,而且似乎和自己有关……

  她当然不好意思直说,于是换了个口吻,问:“松雪道人为什么要在这里盖房子隐居呢?”

  “房屋是心灵的寄托,”希孟不疑有诈,认真给她补习心理学课程,“赵孟頫一生漂泊,内心却极盼望宁静安定,远离世俗,因此在他的潜意识里,也希望有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寄托。反映在创作层里,就是一座他理想中的雅舍。”

  他将挑选过的莲藕嵌在泥里,小心埋入池塘。

  “当然了,各人的人生背景不同。对有些际遇特殊的人来说,这个寄托可能是个船舶、花园、寺庙、甚至宫殿。不过对于我们大多数出身平凡之人,还是盖一间小房子最方便。”

  佟彤“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等希孟疑惑地看她,她才小声说:“我在想,你的房子盖在哪里呢?”

  他大言不惭地说:“我内心强大,才不需要盖小房子呢。”

  她笑着又“哦”一声,假装信了。

  原来他也会逞强呢。

  等他们把所有莲藕种进池塘,天色已经擦黑。

  进入装修中的雅舍,希孟环顾刚刚粉刷过的墙壁。

  她马上接话:“挂点你的墨宝,赵老师肯定闻风而来!”

  马屁怎么拍都舒服。他微微一笑:“我没画过他们后世的文人画,今晚研究一下。”

  他以为自己说得很谦虚,转头一看,佟彤又柠檬了。

  “又来‘一天入门一个画派’,”她嘟囔,“还让不让我们普通人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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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希孟点灯,翻着那本《赵孟頫书画全集》,琢磨什么样的书画能合他的胃口,把他重新吸引过来。

  书法方面他并不擅长。北宋末期流行的瘦金、苏黄米蔡,到了赵孟頫的时代已淡出主流。以他现在的功力,也就当个书法协会理事,离“让赵孟頫心服口服”还有不少距离。

  至于绘画,赵孟頫提倡复古,早年曾追摹六朝、隋唐画风,后来自成一派,开启中国画坛“文人画”的新时代。

  希孟纵然恃才傲物,对同行艺术百般挑剔,也由衷对赵孟頫这个后起之秀怀有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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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和佟彤这几日一直是借宿在附近居民家里。村里有个大户人家,宅子里好几个空置的客房,用来招待前来做客的名流、乡绅、下乡的官吏之类。

  也算是个高端版的民宿。

  两人出手豪阔,于是也被人当成“名流”,客气地给了两间客房。

  元朝虽然民风开化一点,但这毕竟在赵孟頫的世界当中,离希孟所说的“礼崩乐坏”还有点夸张。所以主人家也就很规矩,男宾给一间,女宾给一间,还有个粗使丫头给做饭。

  希孟正翻得入神,忽然灯光一暗,被挡住了。

  佟彤抱着一卷铺盖,可怜兮兮地说:“拼个房啦。”

  大户人家事情多。今天从京城来了一批贵人贵妇,说是专程慕名而来,来听红衣罗汉讲经。

  由此可见赵老师内心的纠结。他在自己的画里盖小房子隐居;而画卷的主角,是一个跟上流社会关系紧密的精神导师,无数达官贵人都排队听他教诲。

  佟彤回忆了一下红衣罗汉的大碴子口音……

  用这个口音讲经还能名扬全国,只能说明罗汉高僧修为深湛,超凡脱俗。

  但这样一来,主人家的客房就要优先给贵人们住。

  佟彤在自己那间超大闺房里洗洗涮涮,头发还没干,刚准备偷偷敷个面膜睡觉,那个女主人就过来敲门,诚诚恳恳地跟佟彤道歉,问她能不能跟同行的公子一间住。

  反正这年头开房也不用身份证。同行的状态亲密的男女,大概被他们默认为夫妻关系。

  佟彤当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紧收了面膜,爽快地命令丫头:“带路。”

  希孟见她不请自来,看一眼,没说话。

  佟彤知道他晚上要研究文人画,忙道:“我不打扰你的。”

  她找个角落,放下自己的东西,然后搬个凳子,静静坐在他旁边偷师。

  不过希孟眼下也只是在翻画册,一页页看得很快。

  他听到她进来,只是“嗯”一声,想说什么,终究欲言又止。

  佟彤想,他不会是害羞吧?

  不太会的。在《清明上河图》里也跟他拼过大床房——那时候她女扮男装,店家以为俩人是好基友。

  不过那时候两人还是纯洁的队友关系,她还没表白……

  ……不对,她表白是被骗的,不能算!

  总之那时候两人还不是男女朋友关系。顶多算是共同出差。

  不过在确定关系以后呢,佟彤回忆,他也曾经蹭在她的卧室,两人躺床上看电影什么的。也没见他提出过什么不可描述的需求。

  她当然不好意思问,只能自己猜想:毕竟跟人类物种有别,大概七情六欲都不是必需品,就像人间食物一样,只是调剂。

  他虽然醋劲大,但大多数时候都是禁欲型选手。佟彤跟他有过的少数亲密举动,多半都是为了满足她“要抱抱”的需求。亲亲脸蛋也都是礼貌性的。他自己撩完就跑,一点没有引火烧身过。

  对于“自己男朋友到底是行还是不行”这个问题,佟彤十分随缘。毕竟人家颜值在这儿,就算整天摆在家里当吉祥物,她也觉得自己赚到了。

  所以现在她也没什么心理负担。确认门窗都关好了,就一把扯下自己头上的簪子,发髻散落下来,尚且潮湿的秀发披了一肩。

  她吁口气:“松快了!你说古代女人的发髻扎这么紧,发际线是怎么坚守阵地的?”

  然后又换下宽大的古装,包袱里拽出一套睡衣,藏在屏风后头换了。随后欢快地铺床,在大床角落里给自己围了个窝。

  面膜……

  算了,怪吓人的。

  书桌前,希孟合上画册,活动一下肩膀,随口叫:“彤彤,帮我拿一下柜子里的纸。我要……”

  他一转头,就看到她一副湿发加睡衣的造型。睡衣还是可爱碎花风,宽宽松松地罩在她身上,衣摆一直垂到大腿——

  把下面的短裤都盖住了,于是给人一种“下面什么都没穿”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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