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星火

第201章 星火

　　在得到了前·矮人国王肯定的回答后， 哈尔便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这里就交给你了。”林吩咐乌拉拉， “看好这些新鲜的‘粽子’， 尤其是……”她看了眼矮人角落中那个瑟瑟发抖的‘小粽子’， “照顾好我们前·国王陛下的宝贝儿子。”

　　毫不意外的，最后一句诛心之言获得了矮人国王愤怒的凝视。

　　不过林对于这种视线适应性良好——说起来， 她已经不知道被多少个家伙用这种差不多吃人一般的目光瞪过——并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

　　如果光靠视线就能杀死仇敌，那么眼魔巴洛尔恐怕早就统一深渊了吧？

　　林无所谓地想。

　　“我还要再带两个人。”莱尼显然也知道根本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我的侍锤者，还有我的国王之……我的顾问——他们本身也是技艺精湛的大师。”

　　“当然可以。”林说，“只要您高兴就好。”

　　不意外的，前矮人国王又很不高兴地瞪了她一眼。

　　就这样，几个矮人从黑袍巫妖那里得到了大幅的麻布用以裹身， 然后一行人穿过错综复杂的血榕组成的回廊， 朝着武器库走去。

　　一路上，莱尼·铜须阴沉着脸，但是也没有再多说别的什么。甚至很快， 他就将目光和注意力转移到了这座基地上。

　　他虽然很少下来深渊， 但是亦听说过这片记载在资料中的森林。毗邻无尽之海、广袤、诡异、偏远、只有低智商的鱼人——这就是他对这片区域的所有印象。

　　但是有谁能想到， 这样的地方，居然隐藏着这样一片堪称规模恐怖的巨大树之堡垒？

　　它就像是这片森林本身孕育出的怪物，在不知不觉中就发展到了惊人的地步，足以让所有看到它真面目的家伙感觉到恐惧。

　　就他们走的这短短的一段路程来看， 至少已经传送了两次——这意味着， 如果按照正常行走会相当耗费时间。就莱尼·铜须本人而言， 曾经他的王都也分地上、低下两层，而从城门到他的主宫殿位置，也不过是经过三到四次跳跃就可以了。也就是说，这座堡垒的规模其实已经相当于一座中型的城池，甚至更加恐怖……

　　莱尼抬头，感觉自己脖子都仰酸了也很难看清他们正在通过的回廊的顶部，虽然其中固然有光线的缘故——这座堡垒的主人显然是一只真正的巫妖，并不喜欢把自己的基地装点得灯火辉煌……

　　“到了。”巫妖说。

　　然而不等他们想得更多，便已经到了目的地——莱尼并没有感觉到太累，事实上出于“建造”的职业本能，他甚至想好好研究研究这座堡垒的结构。

　　在进入武器库之前，其实莱尼多少有些心理准备。他知道自己那位半血的兄弟布莱特已经给这些家伙造了不少好东西；他也见过那张清单，知道具体会有哪些东西。

　　但是当他真的进入那座武器库的时候，依旧被晃着了眼：在走入的瞬间，亮白色的光便从他们的头顶倾泻而下，驱散了所有的昏昧，刺得矮人们眼睛生疼——莱尼甚至怀疑，先前那昏暗的走道是不是刻意为之。

　　而当他们好不容易适应了这亮度以后，才发现，这亮度其实来自于唯一的光源：所有枝干交汇的顶端，大约相距地面五十码的穹顶处，漂浮着一颗不规则的、足有亚龙脑袋那么大的月长石。

　　这种具有迷惑效果、在安吉利亚女性/雌性生物间极受欢迎的宝贵矿石居然就这样未经开凿、大刺刺地挂在头顶当照明工具用，无疑是最直露的炫耀和嘲讽。

　　这没什么。

　　莱尼想。

　　在魔力危机彻底爆发之前，矮人国王的王座也是用整块黑曜石削凿而成。

　　他多看了两眼，便收回了眼神，同时咳嗽一声，拉回了两位随从的注意力——他们使劲伸长了脖子，似乎恨不能直接爬上去好好研究一下矿石的品质。

　　“月长石不是这样使用的。”莱尼努力从专业的角度分析，“像这样的体积，反而不利于发挥矿石的特性。”

　　“哦没事，”白袍的巫妖领主摆了摆手，“如果你们以后需要的话，我还有很多——比这个大的比这个小的都有。”

　　——该死的有钱人。

　　深受矿石匮乏之苦的前·矮人国王哪怕见识再广、意志再坚定，也忍不住心神动摇了一下。

　　“你说的足以展示技艺的武器呢？”莱尼问，“不会就是这间空屋子吧？”

　　话出口他就知道不好。因为那个更加该死的、黑袍的巫妖微微阖紧了牙齿的位置——如果那里还有血肉的话，那么应该会是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微笑。

　　“看来你很清楚月长石的效果，但不是非常清楚怎么破解这种效果。”黑袍巫妖慢悠悠地走到他们面前，给了他们一人一小块月长石碎片。

　　莱尼狠狠抓过，捏碎，然后涂抹在了眼睑上。

　　当他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迷惑的效果便解除了。

　　第一眼，他并没有看见任何一件武器——但是莱尼敢发誓，他看到的东西比堆成山的芬里尔之刃更加震撼。

　　各种零部件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一般，按照形状一列一列、整整齐齐地漂浮在半空中，像是某种钢铁铭刻成的符文，本身就带着冰冷而又强大的力量。稍微走近一些就能看清，每一个部件都是成品，经过仔细的测定与打磨，非常标准，随时都可以投入组装和使用当中。可见设计者与制造者对工艺都有相当程度的了解。

　　其中有不少零件都是旧有的制式，但是上面铭刻的魔法回路却和旧式的不一样，当然和现在流行的设计也有很大的区别。

　　莱尼下意识地就想要拿起一个仔细观察，不想手刚要碰触，那些零件就像是感觉到了危险的游鱼一般，非常轻巧地就从他的面前避开了，一点声音也没有。

　　结合头顶那具有迷惑和伪装效果的月长石，莱尼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矮人不产小偷。”他不满。

　　“你太看得起自己了。”黑袍巫妖冷笑，“只是最基本的幻术和防御而已。”

　　“看来你们这里也不太安全。”

　　“难道你们矮人的宝库常年都是开着门的吗？”

　　“你……”

　　嘴仗两个来回，矮人半点便宜也没讨到，顿时心情就很是糟糕。

　　“光会造零件有什么用？”他哼了一声，“先前你们说能用的武器呢？”

　　话音刚落，他便听到了脑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嗡嗡”声——转头，一个发红的炮膛正对准了他的额头，炮口周围的玫瑰色金属因为充能而透出一抹热烈而又缠绵的红，仿佛随时会吻上他的脑袋，将它轰飞。

　　“可以了，舍维尔。”白袍巫妖说，“辛苦你演示了。”

　　就这样，发红的炮口在矮人面前晃了一晃，重新归于沉寂的黑色。

　　而那个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后的半人马放下了手炮，朝着巫妖微微鞠躬：“如有需要，请随时吩咐。”

　　“嗯，暂时应该没什么事了——远程兵种的训练就拜托了。”

　　淡金头发的半人马略一颔首，随即张开翅膀背后的翅膀，飞快地退出了武器大厅，四蹄飞扬，却半点泥尘也没有带起。

　　莱尼缓缓吐出一口气来。稍稍回神，便觉得腿下有些发软。

　　但就这样认输是不可能的。

　　“就这样了吗？”他说。

　　“你想看更机密的？”黑袍巫妖问。

　　“不行？”他冷笑。

　　黑袍巫妖看向了白袍的领主，后者点了点头。

　　于是黑袍巫妖挥挥手，一团灰色的雾气纠缠着卷向房间深处的角落，在靠近树根的地方打开了一道约半矮人高的入口。

　　“过来吧。”黑袍巫妖说，“不过只能看一眼。”

　　三颗毛茸茸的脑袋从高到低叠成一溜，朝着树洞中看去：里面的光照显然没有外面这么好，饶是如此，莱尼还是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变形长箱，上面有一排黑钢做的滑轨，看起来像是炮膛，如果能够一齐发射……

　　隔得有些远，莱尼使劲往里面挤了挤，结果两个同伴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结果三人同时一用力，脑袋直接在树洞位置卡住了。

　　“抱……抱歉……陛下。”下面的侍锤者赶忙往外撤——结果反而卡得更厉害了。

　　“噗……”背后传来巫妖领主的笑声，“看得差不多了吧？”

　　莱尼脸上烧得慌，想直接说是，但那个极象传说中武器的东西又像是最香的美酒一样，勾得他浑身难受，忍不住想再凑近点多看两眼。

　　接着，脖子边上的树木一松，莱尼就势想往里再凑凑，结果树根与树干直接在他们眼前重新闭合起来，然后将他们坚定地推了出去。

　　“我没看清。”莱尼说的是实话，因此理直气壮。

　　“想看可以。”黑袍巫妖说，“等你完成了先前的订单，展现了‘你的’技艺以后，正式成为‘我们’的一员时，你可以慢慢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重新将整座武器库恢复成了原样。

　　“……其实这根本算不了什么，”矮人说，“我们的先祖曾经是魔导文明的缔造者之一，亦曾引领世代的潮流——如果有足够的材料，我们甚至可以复原魔导武器最兴盛时期的奥瓦格拉斯魔导大炮，据说威力大得能轰下黄昏巨龙的脑袋……你这是什么表情？”

　　莱尼恼怒地看到，巫妖自鼻孔中喷出了一道幽冷的气息，虽然没有任何声音，但像极了嘲讽：“我听说矮人这么多年，唯二没有退化的就是吹牛的本事和酒量。”

　　“谁吹牛了？”莱尼瞪眼，“你也不用反复激我——先前我说了，只要有材料和魔导图纸，制造这些东西根本不是问题，不过这些零件应该有很多是罗特尼那边直接运过来的吧？”

　　看巫妖没说话，他声音又抬高了几分：“虽然我们不是不知好歹、不懂报恩的家伙，但我还是得说——如果你真的需要我们帮忙锻造武器——或者你想开发点什么更加恐怖的东西，那么光有这些零件是远远不够的。矮人的冶炉从来都不是人类那种娘娘腔一样的暖炉，你应当听说过，我们的炉子与冷却池往往能挖空一座高山！”

　　说完，莱尼就有点后悔，但又有点痛快。

　　显然这些家伙对冶炼有些研究——但是真正需要矮人的冶炼，光光这些是不够的。

　　“如果我能提供这些条件，你确定你能造的出那个什么——嗯，奥瓦格拉斯魔导大炮？”

　　“是的——我们至少可以造出旧式的，”莱尼说，“我并非刻意刁难——我说过，我们是守信之人，先前的契约当然有效，但是没有趁手的工具和炉子，我们完成起来确实困难。”

　　“那好吧，”林说，“我先前想起来有个地方还不错，也许可以带你们去看看。”

　　莱尼本以为他们会去这座堡垒中的其他位置，却不想直接来到了哀叹泥沼之底，准确地说，是泥沼深处一条巨大的沟壑前端——死法之涧。

　　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山里的矮人，显然很是不适应在水底的行动。虽然黑袍的巫妖给了他们两瓶水下呼吸药剂，并给他们施加了可以再水底顺畅行动的术法，但莱尼依然感觉到了对幽暗水域的恐惧，尤其是站在这条深不见底的沟壑之前。

　　“这是做什么？”他问。

　　“嘘，马上。”自称木拉拉的白袍巫妖说得很是神秘，“千万不要移开眼睛。”

　　话音刚落，整片水域便微微颤动了起来，有什么东西沸腾着从深涧之底翻涌上来，如同受到雨季召唤的江河。但莱尼分明知道，那并不是河流，而是某种更加粘稠、更加炽热的东西——整条深涧自可见的底部开始透出隐隐的红光，并逐渐变得越来越亮。

　　而当金红色的熔岩填满了深涧之时，它们还想要继续上涨。但显然深涧之上被什么东西给封住了，阻断了可能的出路——只除了一处。就在莱尼他们所在的深涧前段，那里似乎有一处没有封死，留出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受到压迫的岩浆无处可去，全部压向那道出口喷涌而出，朝他们所在的位置猛地落下。

　　变化不过转瞬。

　　莱尼等人惊得尖叫了起来。

　　他们本能地想跑，但在水里行动却不是很熟练——明明感觉自己窜了出去，却只是在飘出了一小步。

　　“别走啊。”白袍巫妖说，“我不是让你们好好看么？”

　　“它它它——这个东西——”

　　莱尼白袍巫妖硬拽着在原地划水，梗着脖子看那恐怖的岩浆朝他们兜头浇下——然后在距离他们脑袋不到十码的位置猛地又一个转弯，直直朝着后面涌去。

　　莱尼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然后看到岩浆确确实实没有四下奔散开来。它们像是注入了玻璃器皿中的溶液，虽然沸腾倾倒出来的一刻气势汹汹，但是在进入了预先准备好的导管之后，终归是按照预定的路线，平稳地分散开来，装满了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透明“容器”，并在完成所有任务后，重新沿着长长的导管流向死法之涧的尾端，在那里倾泻堆积。

　　不过片刻，整条死法之涧旁便立起了一座又一座亮红色的炉子，由长长的管道连接。巨大的、金红色的岩浆在透明的炉膛中翻涌着，在熔炉的管道中来回涌动着，明熠耀眼得像是传说中才会有的景象。

　　莱尼·铜须有很长一段时间说不出话来。

　　而他的两个部下也一样。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个极荒谬又极美好的梦境。

　　他想自己哪怕奥瓦格拉斯魔导大炮瞬间出现在他的面前，也不会给他这种如梦似幻般的感觉了。

　　“地方是哈尔和利维坦选的——整个冶炼线是由你弟弟操刀设计的，说真的，我第一眼看到也喜欢得不得了——他真的是个天才。”

　　“……”

　　“如果你们愿意留下来，”白袍巫妖说，“那么这里就划给你们——地方治安归利维坦管。不用担心法力游龙，它们都被安置在了另一端——可以通过法力吸收迅速冷却熔岩，这样动静就不会很大，整个地方才会足够隐蔽，哦，当然偶尔还是会有一些小东西过来。”

　　它抬手指了指上方，头顶有零星法力游龙在打转，在黑漆漆的水中看着就像是游动的星星——原来这一片早就已经张起了透明的魔法防护罩，将可能的干扰排除在了外面，同时也划出了一大片可供居住的区域。

　　“熔岩冷却的那一段会形成某种轻质的砂岩，这条深涧本身就有相当多的矿物沉积。具体成分的话，回头哈尔可以告诉你——那么你的意下如何呢？”

　　白袍巫妖的声音轻柔无比，带着某种不动声色的蛊惑。

　　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莱尼想。

　　从那一块白水晶开始——或者从那枚相认的金币开始——也可能是更早以前，他们接触罗特尼的时候开始，这群深渊之物就开始谋划了。

　　食物、财富、居所、工作——

　　他们已经展现出了足够的诚意，开出了丰厚到可怕的条件。

　　莱尼甚至不确定，哪怕他们不曾遭遇亡国的痛苦，在面对这样的景象时能否做到毫不动摇。

　　更何况他们早已无处可去。

　　原先拒绝的借口已经被一一粉碎，对方已经铺好了所有台阶。

　　深渊的魔物真的太可怕了。

　　他想。

　　可怕到让人想不顾一切地堕落。

　　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莱尼想不到。

　　“我会说服其他人的。”他说，“但是我恳求您——如果可以，不仅仅是我地上失散的子民，包括罗特尼，请不要放弃他们。”

　　“当然。”

　　“谢谢您。”莱尼·铜须真心诚意地道谢。

　　在心照不宣的默契中，白袍的巫妖伸出了手。

　　曾经的矮人国王半跪在地，亲吻了那截还没有任何印记的小指，而很快上面就慢慢浮现出了一枚黑色的山岩印记。

　　她伸出另一只手按上了矮人国王的额心。

　　冰凉的意识触须顺着那处蔓延进去，思想完全开放的感觉冷得直入骨髓…

　　莱尼本能地就感到恐惧，却一动也无法动。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灵魂最深处轻轻按了一下，然后黑夜降临了。

　　（看到了吗——）有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属于我的触须已经如星河中散落的光焰——来，让我们再推一把……将整个世界系上丝带，给我送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