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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神恩


第198章 神恩

  “这不可能, ”玛哈说,“我们正在失去魔力, 难道您感觉不到吗?与魔网的连接正在日渐衰落, 冬天越来越冷,我们怎么可能关闭通往深渊的路?”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 ”圣者说, “完全失去魔力并不是一件坏事——人们总有一点会意识到,原本他们所以为的、如同空气一样不可或缺的魔力, 其实并非所谓的必须品。”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玛哈说,“难道神殿没有使用魔力吗?神殿不需要与魔网沟通吗?难道神殿不曾从那虚无缥缈的元素之力当中得到神的启示吗?——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来自于魔力, 都是魔网的恩赐。”

  “你说得很对,”圣者说, “就是因为如此,所以失去的痛苦才会如此难以接受。”

  “我们并没有失去什么。”玛哈说, “我还能沟通魔网,您也可以, 法师塔,骑士团, 神殿——还有无数的施法者,他们都可以。”

  这次轮到圣者没有说话。

  但是从他的沉默中, 玛哈感觉到了一种无声的抗拒——然后她又回想起了, 曾经脱离神殿时的那种无言的愤怒。

  “您总是这样, ”玛哈说, “您总是说深渊是不祥的,教导我们要学会净化污秽,清除一切邪恶的——但是事实是,您从来也不曾真正派遣骑士团——真的去剿灭您所谓的邪恶的根源,根除不祥的一切。您这种矛盾的态度总让我觉得……”

  “什么?”

  “让我觉得您是在怜悯深渊。”玛哈顿了一下,还是说了,“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注意到,除了晶石之外,神殿从来不接受其他任何深渊生物制品的捐赠,无论是骨骼也好,皮毛也好,还是血液。”

  “深渊是不祥的,”他说,“亦是危险的——从那里来的一切我们都需要警惕。”

  然而已经快一个纪元过去了,所谓来自深渊的危险从来没人见过,倒是安吉利亚出现了某种不太好的症状。

  玛哈心下微嘲。

  但是对于这种已经听了无数次的教导,她只是点了点头,并不打算起当面冲突。

  “那么您说应该怎么办?”她问。

  “玛哈,”圣者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提了一个看似不想关的问题,“你还记得这个纪元是怎么开始的吗?”

  他叫她的名字,这总让她有种回到了曾经接受教导的时光的感觉。

  这也让她的态度多少温和下来一些。

  “一切始于混乱,”她说,“上一个混乱的纪元让安吉利亚不堪其扰,深渊的触须带来的阴影笼罩着我们的位面。于是安吉利亚所有的国家、所有的种族联合起来,他们派出了各自的英雄、王者,在两个纪元最为杰出的大法师纳森·弗莱德曼的带领下,遵照神谕的指引,主动发起了对深渊的战争,砍断了深渊的所有触角,将它放逐到了星界的彼端,并以弗莱德曼的规则为制约,防止它卷土重来。”

  “非常正确,”圣者说,“那么这个被放逐了的深渊,在你的眼里是什么呢?”

  “狩猎场。”玛哈回答得毫不犹豫,“矿区,采集地——不管什么都好,虽然那里很危险,但是那里至少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有资源。”

  “是啊,”圣者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是啊。我们一直都这么觉得——所以我只是觉得我们应当更谨慎一些……”

  如同曾经无数次那样,玛哈敏感地意识到圣者的话中有点别的什么意思。

  像是感慨,又像是……遗憾?

  可那种奇怪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她又无法追问。

  她很早以前就知道,历史这种东西,随着时间的推移,总归会被扭曲得面目全非——很多时候,哪怕亲自经历,别说上一代人,甚至十几年前的事情也不一定能记得清楚、说得清楚。更何况是经过无数涂抹、修改才留存下来、记录下来的东西?

  她并非是怀疑圣者的记性,更无所谓他隐瞒了什么——退一万步说,不管他隐瞒了什么,感慨什么,安吉利亚总归是摆脱了深渊的影响。而在现在这个困难的时刻,他们需要深渊的资源。

  这又有什么可值得避讳的?

  玛哈甚至觉得,正是这样的裹足不前,瞻前顾后,才会造成目前魔力匮乏的局面——早在魔力衰微之初,早在神殿依旧沐浴在恩泽之中、法师塔的施法者们尚且拥有毁天灭地的能力、魔导技术依旧一片欣欣向荣之时,就应当倾己所能,征服深渊,以备寒冬,而不是等到现在才开始布施那点微薄的、无谓的施舍。

  大概是她那不以为然的神色太过明显,圣者终归是没有说什么,而是换了一个话题:“你这趟确实辛苦了——如果有时间的话,其实你可以回王都一趟,前阵子你的父亲联系过我,他……”

  “他沉迷占星术,总归和神殿的预言有共通之处——想必是希望和您交流在雪天占星的经验。”

  玛哈说得讽刺非常。

  而圣者显然也没有和她计较的意思,只是笑笑:“老人总归需要一些心灵的寄托,他会高兴见到你的。”

  玛哈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过外露,重新垂下了眼,换上了更加平静的口吻:“过阵子吧……我应该会回去一趟。”

  “这样就很好。”圣者说,“啊,祷告的时间已经快到了——你今天来找我是什么事呢?”

  玛哈本来想问她那个弟弟的事情,甚至还有伊格娜的情况,甚至探究两者之间曾经发生的事情之间的联系。

  但是谈到这个份上,她已经意识到了很久以前就已经意识到了的事情:她永远也不能从别人那里乞求答案。

  所谓答案总归是要自己去找的。

  “没什么。”她说,“我只是有些想念您了,所以前来拜访一下……如果您不介意我到处逛逛?”

  她问得直接,亦是一种试探。

  “当然。”圣者依旧是那副温和、值得信赖的样子,“这里本来就是你的家。”

  虽然这句话多少有客套的成分在里面,但不可否认,玛哈感觉好多了。甚至当她在神殿四下走动的时候,那种拘束、陌生的感觉也减轻了不少。

  她走过祈祷堂,听到里面嗡嗡的、低沉的祷告声;走过圣殿骑士大厅,听到里面传来的金属相击声;走过神殿后面大块空白的、积着雪的墓地与树林,听着神殿高耸的钟塔中传来的齿轮啮合声,慢慢找回了一些曾经熟悉、亲切的感觉,原本烦躁不安的心情也渐渐安定下来。

  快正午了。

  她想,伊格娜应该已经用完餐了吧?

  不,如果她动作够快的话,应该还能赶得上。

  然而就在她打算离开的时候,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有些吵闹的声音——像是哭声,又像是哀嚎声。

  她忽然就想起来,在那个位置,在树林之后,还有一片隐藏在阴影中的建筑群,供人清除污秽,拷问邪恶。

  裁判所。

  她本能地不适,当即打算离开。

  可就在这个时候,有什么东西像是挣脱束缚冲了出来,带来一片嘈杂。

  也许是出于好奇,又或者是某种无法言明的预感,她止住了脚步,就这样等着那东西冲到了她的面前。

  瘦得不成人形,恍如怪物一般,唯独眼睛的位置猩红而狂热。

  “伊……,”那个人形怪物喊,朝她伸出了手,“伊……”

  [A vinculis luce hostis] (圣光啊束缚我的敌人)

  光之锁链贯穿了怪物的肩胛骨,将它重新拖回阴影之中。

  很快,就有数位披着黑袍,以荆棘束腰的牧师走上前来。

  为首的一人是一名极年轻的女性,那张脸明明如同鲜花一样娇妍,却因为这身穿着笼上了一层晦暗不明的冰冷气息——和玛哈冰雪般的冷冽不同,那是长时间生活在黑暗中才会有的、近乎于阴影的气息。

  “我是此间的主事薇薇安,”那位女性说,“刚刚出了一点小小的事故……希望玛哈殿下不会介意。”

  “那个是什么?”她问。

  “那个啊。”叫薇薇安的女性微微笑了,“不过是被深渊污染的东西罢了。”

  “哦?”

  “有些人——尤其是以肉身下去的人群,在接触了深渊的物种之后会出现一些污染的症状。那些症状在他们通过星门的时候可能潜伏,但是在回到安吉利亚接触圣光以后则可能会爆发出来——玛哈殿下应该听过才是……啊,如果您没有什么问题,那么我就带走了。”

  玛哈没有制止。

  看着那群重新遁入阴影中的东西,她突然就没有了用餐的心情。

  ……

  哈尔发现,他的大领主好像每次出门,都会带一些奇奇怪怪的土特产回来。

  最早是一堆破烂碎片。

  后来是一群半死不活的人类。

  这次是一溜矮子——虽然林解释这些家伙是卖身还债、而哈尔对那笔债务也确实有印象,但看看这群家伙狼狈的样子,简直就像是书里面写的那种人类早市结束后留下来的臭鱼烂肉——又脏又破,连习惯处理各种器官组织的巫妖都无比嫌弃。

  “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带回来这么一群垃圾,然后又把你‘最大的触须’搞成这个样子的吗?”他问。

  “等会儿见面了你可别这么说,你这样会挫伤他们卖身的积极性。”大领主提醒,“想要马儿跑,哪怕不给草吃,安抚总是要的吧?——更何况我带回来的是国王!”

  “呵……连裤衩都要跑没了的国王。这个问题我们晚点讨论——猎人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把他手接上。”林说。

  巫妖哈尔感觉到了头疼。

  “你说你要修这个断手?”他问。

  “是啊,不可以吗?”林问,“你不是已经尝试着把我的身体加入亨德里克的身体里了吗?”

  “但那只是小范围的一点器官,部分组织的改造。具体涉及肢体移植的部分,其实还在实验中,那几个样本——算了……总之现在试验的结论还不是很成熟。”

  “啊?”

  “你可以试试,”哈尔说,“就目前的结果来看,应该是可行的,也能通过星门,但是从目前试验来看,大概率会出现排斥反应,即使通过了身体的鉴定,到了另一边能否通过邪恶检测之类的,还没来得及验证,毕竟我曾经加的最多也就是两个眼球大小的分量——你这个差不多已经是整只手了。”

  林看向猎人,对方脸色已经透出了隐隐的青色。

  在粗陋的治疗术下,亨德里克能撑到现在一声不吭已经是意志顽强。

  “我没有问题,”他说,“随时都可以开始。”

  他不敢说得太大声,唯恐泄露了声音中隐隐的兴奋与期待。

  曾经巫妖提出要试着让他与“这位”建立联结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无上的幸福。

  而如今,“这位”将分出一只触须,彻底成为他的一部分。

  ——对于信徒来说,这简直是近乎于“神恩”一般的赐予。

  连神殿也只能保证将断肢接上,从来都不可能是“修复”——因为肉体与灵魂皆是“神”的恩赐与造物,一旦失去了,除了神明,没有可能再重新获得。

  而他将亲眼见证这近乎奇迹的一刻。

  祂取下的触须,那根东西像是活物那般轻微扭动着。

  它又从头上分出了其他细长的触须,然后那些触须像是最敏捷的的手一般,飞速地将那根巨大的触须捏成了一个粗糙的手的形象。

  “我最多就能做到这步,”祂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

  他伸出断臂,无比期待地看着那个崭新的“手”碰触光滑的断面——然后他看到,从那个“手”的接口位置生出了无数极细小的、如同幼嫩的植物根须一般的东西。它们先是试探着碰了一下断面,然后便如同扎入泥土中那般,没入了他的手臂之中。

  紧接着便是直入骨髓的疼痛。

  过了不知多久,又是扑头盖脸的冰凉。

  亨德里克木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出现了短暂的昏厥——接着被祂用水泼醒了。

  “专心,”祂说,“不要畏惧,不要逃避。”

  “接纳我,赞颂我,想象我在你身体里延伸的样子——然后你将真正成为我的一部分,与我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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