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爸宝男（一）

第42章 爸宝男（一）

　　下一位客人很快就到访了。

　　只是客人一进门, 女巫刚说问出了那句“有什么心愿”后, 情况就失控了。

　　客人张嘴就哭了出来, 还是那种情绪极度崩溃之下的嚎啕大哭。

　　女巫很清楚，普通人类想要以愿力处罚占卜屋, 肯定是需要在极端的情绪下。说白了，本身能成为占卜屋的客人, 就是脱离了多数人范畴的。

　　而像眼前这位客人那样，尚未开口先大哭一顿的, 以前也是有先例的, 算特殊情况, 却并不能说是罕见。

　　“客人你先慢慢哭，我可以等你。”女巫面无表情的扫了一眼新来的客人，转身就回到了壁炉前的摇椅上, 坐下后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边品茶边望着壁炉里的炉火发呆，似乎全然没把身后的嚎啕大哭声放在心上。

　　新来的客人惊呆了。

　　这年头，顾客是上帝的理论已经很深入人心了, 那客人显然是早先就听说过类似的传说的，因此面上才会全无丝毫惧意, 可惊讶却是满满的。却不知他是惊讶于女巫那出人意料的待客方式，还是单纯的不知道接下来到底是先哭或是先收一收说正事。

　　在原地懵了一会儿后，客人勉强收了声儿，哑着嗓子问道：“真的有许愿屋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啊？”

　　女巫侧过头看向他：“女巫的占卜屋, 欢迎每一位来此的客人许下自己的心愿，但心愿能否达成却需要看客人的运气。”

　　“我……”客人愣愣的看着女巫。

　　见他确实平静了下来，女巫这才起身，慢条斯理的将占卜屋的规则细细的说了一遍，说给这个隐约知道占卜屋，却并不清楚具体情况的客人听。

　　**

　　何志远是D市的一个很普通的上班族，他所在的单位是本市比较有名的一家国有企业，属于垄断性质的，因此哪怕他仅仅是个小职员，福利也还算不错。

　　当然，这个所谓的福利不错也是相对性的，就朝九晚五做五休二，但凡节假日都可以休息，入职十年以来从没有加过班的前提下，他这个工资福利是挺好的。

　　然而，D市是个伪二线城市。

　　就是从硬指标上来看，还够不上国家对于二线城市的定义，可若是从房价上来看，却比人家真正的二线城市还要夸张。

　　幸好，何志远家境很不错，他爸作为八十年代的大学生，从毕业后就得到了一份相当不错的工作，一路高升至管理层，并且在何志远从二本毕业后，想法子将他塞到了自己的下属部门。可以说，正因为有何父在，何志远打小就过得顺风顺水的，从读书到毕业找工作，再到买房买车结婚生子，一路顺畅到连半点儿坎坷都没有碰到。

　　从小，家里的亲戚长辈们都对何志远的评价很不错，夸他听话乖巧，孝顺父母，好脾气好教养。

　　而他的同学老师也都对他不错，同样是因为他这人好相处，哪怕家庭条件挺不错的，也从未展现过任何优越感。

　　等入职以后，同事们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迎接一个有后台的二世祖时，他的表现还真的挺出人意料的。好脾气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同事们也没想到，素有铁腕黑面神之称的何总的儿子，居然是个什么事儿都做不到的废物。

　　是的，好脾气是他的标签，可同样的，废物也是他的标签。

　　这似乎是从毕业以后才显露的，以前就算他的学习成绩不是最好的，可总得来说，也勉强算个是听话懂事的好学生。可自打从大学毕业后，他一开始参加了校招，无果后，他爸将他安排到了另一家跟他专业对口的公司，没想到连实习期都没能熬过去。再往后，他爸示意让他考公务员，笔试倒是通过了，却栽在了面试上。还有……

　　及至后来的后来，他爸索性放弃了，借着单位招聘临时工的机会，先将儿子弄了进来，再手把手的开始教导，让他慢慢的熬资历。

　　一直到入职的第八年，何志远终于转了正，成为了正式员工。

　　听着是挺心酸的，其实也还行。

　　道理很简单，就算同事们很嫌弃他，都是社会人了，谁还不会装个样子？何况，像这种基层的工作，本来就没人抢，正常来说，干个一年，最多两年，也该升职了，要计较都没个由头。

　　就这样，何志远尽管在最初找工作的过程中碰了一些壁，但也没受到实质上的伤害，很快就适应了单位里简单而又枯燥的工作，也习惯了薪水一点一点的往上加，算上不错的福利，小日子过得还是很顺畅的。

　　而在这期间，他也经由父母安排相亲结婚了。婚房是父母帮他买的，因为是早在他上大学期间就买好了，好处是避开了房价暴涨的危机，坏处也挺明显的，是个老小区，硬件设备不怎么好，配套的幼儿园简直不能看，小学倒是还好，却也仅仅只是还好而已。

　　婚后一年，他的妻子生下了他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儿。

　　又过了两年，妻子再度怀孕，托关系打听后，得知这次怀的是个小公主，何家上下都很高兴，觉得儿女双全当真是人生赢家了。

　　也因为这个原因，何父同家里人商量，准备卖掉自己和儿子的两套房子，卖出的钱凑个新房的首付，好好规划一下接下来的日子。

　　虽说是同家里人商量，但因为多年以来，何家都是何父的一言堂，因此所谓的商量跟告知也没什么区别了。

　　何父的意思是，他们老俩口现在住的房子实在是太老了，面积也太小了，是很早很早以前分的单位房。好在，学区还挺不错的，因此想要出手并不难。而何志远的婚房则正好相反，小区实际上不算特别老，最多也就十一二年，面积过了百，房型挺好的，唯一的麻烦就是学区十分不好，尤其何志远的大儿子眼看着就要上幼儿园了，这是亟待解决的重要问题。

　　因此，何父决定索性将两套房子都卖掉，而新房子的要求就多了点儿。

　　首先要新房，就是不想要二手房的，到底是有过主人的，对家里人气场不好。再者，新建小区的各项设施设备明显会优于老式小区，包括配套幼儿园、健身房、老年娱乐中心等等，这些都是何父需要考虑的问题。

　　其次是学区，这个就很明显了，何家的大孙子已经两岁了，上幼儿园是近在眼前的事儿。要是小区配套幼儿园是比较好的那种，接送方便了不说，回头幼升小也具有优势。毕竟，教育是要从娃娃抓起的，要知道，何父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初因为工作繁忙，将年幼的何志远丢给了爷奶照顾，直到快上小学了才接回来，直接导致早期教育跟不上。

　　除此以外，房子的面积也有需求。何父认为，就他如今这个年纪，最多过个半年就要退休了，再算上如今这个房价趋势，极有可能这个房子就是他最终的养老房了。所以面积也好，户型也罢，能做到完美就要尽量做到完美。

　　何父何母老俩口，何志远小夫妻俩，还有何家的大孙子，以及半年后就会出生的小孙女，常住人口就是六人。

　　考虑到亲家公亲家母到时候会过来帮忙，即便不常住，人家总归是要经常性的来看望一下外孙外孙女的，因此还需要准备一个客房。哪怕亲家不来，留着以后招待其他亲戚朋友也是应该的。

　　理想状态的话，就需要五个卧室了，毕竟俩孩子的性别是不同的，小时候住一个房间倒是无所谓，长大后肯定是需要分开的，这个必须考虑进去。再算上客房的话，五个卧室是必须的。

　　客厅肯定少不了的，倒不一定是用于待客的，而是供俩孩子玩耍的区域，所以一定要大，视野要广，光线要亮，毕竟客厅极有可能是后期使用频率最高的房间了。

　　还有阳台，理想状态是两个阳台，一个用于养花草，一个则用于晾晒衣物被褥。可以的话，何父想要一个大的晒台，大扫除时可以用来晒被褥，平常也可以供他晒晒太阳，喝个茶什么的。

　　当然，厨房肯定是少不了的，这倒不是何父想要的，事实上他并不会下厨，可他的妻子却是再三强调，一定要一个大厨房，这关系到一家人的饮食健康问题，而且必须要封闭式的，不想要开放式厨房。而何志远的妻子则表示，她想要蒸箱烤箱，用于将来给两个孩子做饼干蛋糕之类的。

　　何家虽然是大家长制度，但何父也不是那种听不进去建议的老顽固，他想了一下，觉得老妻和儿媳的建议很正确，因此很快就记录了下来，表示会将这一点纳入考虑范围的。

　　还有卫生间，人口多了，卫生间肯定少不了，两个是必须的，再考虑到干湿分离等等问题，需要占用的面积就更多了。

　　而这些，仅仅是何父看房子之前的打算，等他接触了几个房源，又跟老朋友详谈之后，再度修正了部分要求。

　　譬如，他和老妻因为逐渐步入老年，半夜里可能需要经常上厕所，所以需要个房内的卫生间，但不需要洗浴设备，老人家很忌讳独自洗浴，备个马桶和洗手池就可以了。

　　再譬如，儿子儿媳因为是年轻人，卫生间其实也是需要的，还可以准备个衣帽间，不需要太大，但要有。

　　还有，孙子房间要好好布置，因为他正在不断的长大，所以房间要考虑到时间因素，既能适用于年幼的他，也能让长大后的他可以学习、生活。

　　以及孙女的房间也是有讲究的，小姑娘嘛，自然应该娇养着，最好也能给她准备个小衣帽间，整体的房间构造要粉嫩，再搭个家庭用钢琴就更棒了。

　　客房就没这些问题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就好了……

　　何父一面看房子，一面不断修改着他的计划。也幸亏他已经快要退休了，这领导退休跟职工退休是不同的，要是职工，那是必须干到最后一刻的。可假如是领导的话，替代者会抢着干活，恨不得他立刻退休。

　　等看完房子，原先挂牌出售的两套房子也有了消息，卖了挺不错的价格，何父又添了一些钱，成功的凑够了新房的首付。

　　考虑到还贷问题，房子是何父和何志远一起供的。何父有着极为丰厚的薪水，哪怕退休以后，他的退休金也是很高的，足以完全覆盖房贷，但他的年龄不行。国家有规定，贷款的年限是以七十年减去贷款人的年纪，这样的话，就最多只能贷款个十年了，那肯定是负担不起的。而何志远虽然薪水一般，但胜在年轻，所以才需要父子俩同时供一套房子。

　　这个问题倒是好解决，哪怕老话常说，人走茶凉，可这不是何父还没走吗？因为手续还是齐全的，只是卖个面子让申请尽快通过而已，这个面子何父还是有的。

　　虽说是新楼盘，实则却是尾盘了。何父虽然挑剔，但并不在乎是不是别人拣剩下的，尤其这套房子缺点其实特别明了，就是太大了。

　　统共一百八十平方，是个超大的大平层，赠送个面积不算小的露台，还另外有两个小阳台。

　　这么大的房子，户型设计得就算再好，也没有多少人愿意买。不是不喜欢，而是狠不下这个心来。事实上，市面上卖的最好的房子多半是一百平方以内的，谁叫他们市的房价吓人呢。

　　总价五百万，这还是托人找门路给的优惠价，首付两百万，贷款三百万。

　　其实，何家不至于只有这点钱，但这不是要考虑装修以及后续养孩子的花费吗？何父考虑事情还是很周全的，他找人详细计算了装修费用，单独开了个账户存这笔钱，另外还有儿媳生产的费用，到时候请月嫂等等，一应花销他都有所准备。

　　同样因为是尾盘，在贷款批下来后不久，房子就交付了。何父找了做装修这一行的亲戚，拿了个内部价，择了个黄道吉日就开工了。

　　等装修进行了小半时，何志远的妻子半夜里发动了，后送医院平安生产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婴。

　　而此时，何父早就已经顺利的退休了，他平时就负责带大孙子，老妻负责做家务事儿，何志远则忙着上班。何家本想雇佣个月嫂的，后来亲家母表示由她来照顾，省点儿钱，毕竟以后哪哪儿都是开销。

　　只这般，日子平顺得过着，就等着新房装修完毕，通风换气后，一家子挑个好日子搬进去了。

　　结果，何家遭遇了老话里说的，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就在何家小孙女办完了百日酒之后没两天，何父接到了亲戚的电话，表示装修已经完成了，让他抽空去验收一下。也是赶巧了，当下何父没什么事儿，在将大孙子托付给亲家公暂时看顾后，他就开车前往了新房。

　　谁也没想到的，何父最终并没能到达新房。

　　他在半路上出了车祸。

　　交警调看监控后，表示是何父先超速驾驶，且未尽到观察路人的责任。被撞的人当时处于人行道上，虽说那个路口没有红绿灯，但主要责任依旧在何父身上。

　　假如仅仅是撞人以及主要责任，那对何家来说倒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可是，何父在撞人之后，不知道是慌乱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扭头撞上了一旁的电线杆，并因未曾系安全带的缘故，一头撞上了挡风玻璃，受伤严重。

　　就这样，肇事者和伤员一齐被送进了医院里，随后双方的家属也都赶到了现场。

　　责任划分是交警的事情，何家还是很讲道理的，表示交警怎么判就怎么处理，实在要是对方不满意，也可以起诉或者调解，他们都愿意配合。

　　伤员家属同样没有闹腾，原因当然那是伤员本来就受伤不重，右腿骨折需要住院治疗，但完全没有生命危险。反而是何父因为伤在了脑袋上，伤势太严重了，当天就进了重症监护室，院方更是发了病危通知书。

　　一下子，何家乱了套。

　　哪怕何父现年已经六十岁了，何志远也已经是三十五岁的人了。可事实上，整个何家仍然是何父顶着的，眼下顶梁柱倒了，何志远整个人都懵了，从接到消息就始终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且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了一周后，何父不治身亡。

　　何志远当真是如遭雷劈。

　　又几天后，在亲戚们的帮助下，何父的后事处理完毕，再然后……

　　**

　　“所以，客人你的心愿到底是什么呢？”

　　女巫的目光略有些呆滞，她就简单的讲了下占卜屋的基本规则，也问了客人有什么心愿以及愿意拿什么当做赌注，结果愣是被灌了一耳朵的故事。

　　这个故事，本身其实勉强还算是跌宕起伏，问题在于讲述人自身。兴许是太痛苦了，他讲得断断续续的，且在讲述过程中，情绪极其不稳定，仿佛随时都会再度心态崩塌情绪失控。

　　当然，这些都可以谅解，女巫就算没有正常人的同理心，也不会鸡蛋里挑骨头。唯一的问题在于……

　　这人到底要许下什么心愿呢？

　　好不容易盼到了客人的讲述告一段落，女巫赶紧插嘴提问，不然她很担心这人能再度滔滔不绝的讲述下去。

　　就听客人很大声的呜咽了一声：“我爸他死了！”

　　女巫：……

　　“噢，节哀。”女巫面无表情的接了一句话，随后不得不再度提醒道，“那么你的心愿是什么？总不能是让你父亲起死回生？”

　　这种心愿当然也不是不可以，占卜屋确实有这个能力。但考虑到这个世界讲究一个科学性，女巫不是很愿意使用超自然的能力帮许愿人完成这种心愿。

　　“可、可以吗？”客人停止了哭声，满脸震惊的看向女巫。

　　女巫冷漠脸：“你付得起代价吗？”

　　让死人起死回生，那可不是一命换一命的问题。女巫不想接这种单子，但她也是要面子的啊！

　　“好，那我换个愿望。”客人何志远沉默片刻后，又再度开了口，看得出来他是给自己做了不少心理建设，才鼓足了勇气说出了自己的心愿。

　　“我、我想，我想要很多很多的钱！”

　　女巫：……

　　噢，原来是要钱啊！

　　类似的要求，是占卜屋自这个世界开始经营后，遇到的最普遍的愿望了。问题在于，你既然只是要钱，为什么要特地讲述一个这么长长长的故事呢？

　　似乎是看出了女巫面上那无尽的怨念，何志远再度大声的呜咽了一下：“我也是没办法啊，都怪那些人，他们还是当长辈的，我的亲叔叔亲姑姑亲舅舅亲阿姨啊！我爸才刚下葬，他们就、就……”

　　就了半天，何志远就跟快要噎死了一样，就没个结果。

　　女巫一脸的空白，她没想好应该用怎样的表情来面对这个不同于以往求财人画风的讨钱客人。

　　“……就不管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