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章之九十四

第95章 章之九十四

　　夜半。

　　福利院的床具很舒适, 但波鲁塔塔并不能安心入眠。他躺在床上的时候, 一会儿想着孩子们对摩杜纳领主的赞誉，一会儿又想着过去惨遭人族屠戮的族人, 陷入了一片纠结之中。

　　如果说, 那个领主真如传闻那般公正公平, 善待异族，那么他该表明身份, 然后带其他族人来摩杜纳吗？如果……那个领主并不是像传闻里那样好, 往后族人的生活该如何？继续躲藏吗？甚至于，波米塔塔他们要怎么才能救出来？

　　波鲁塔塔翻身次数太多, 引起了夏尔克的注意。

　　“抱歉，是我这边的灯光影响到你了吗？”夏尔克轻声问道，他调暗了台灯的光线。

　　波鲁塔塔实在睡不着, 干脆坐起身, 和夏尔克聊了起来, “这里的……另一个室友，今晚不回来吗？”

　　“你说提格斯啊, 他一向如此，可能睡在学校的研究室了吧。自从被希尔特先生收为弟子后，他便时常住校。”夏尔克说着, 还在翻动书页, 手上的笔几乎没停过。

　　“你们都这么热爱学习啊……”波鲁塔塔感慨道，矮人族的部落生活很艰苦，这种现实原因, 让矮人的孩子们比起书本知识，更喜欢活动身体，跟着大人跑出去打猎。但波鲁塔塔不太一样，他从小就喜欢学习，总是跟在长老身边上课，每次学到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都会很高兴。

　　如果大家的生活也像人族这么安逸，应该会有许多同样爱好学习的矮人孩子出现吧。

　　夏尔克轻笑了一下，道：“该说是热爱学习好呢……还是该说热爱知识带来的力量好呢……”

　　波鲁塔塔不太懂他的意思，奇怪地问：“知识有力量吗？”

　　“有啊，它可以改变你的生活。”可能是波鲁塔塔“孤身一个孩子来到摩杜纳”这种经历，让夏尔克颇有认同感，毕竟他来到摩杜纳的时候，除了路上捡来的年幼同伴外，身边也没有大人。

　　夏尔克和波鲁塔塔谈起了自己以前生活的地方，贵族的压迫，永无止境的税收和负债，兄弟姐妹一个个失去了踪影，只要哪一天的晚饭中出现了一点点肉渣，就可以判断出，自己的兄弟姐妹再也不会回来了，父母手头上也会宽裕不少。

　　他们不是出去做工，而是被父母卖掉了。

　　夏尔克知道，早晚有一天会轮到自己，只是他麻木得很，认为生活在哪里都一样，消极地等待那一天的降临。

　　干旱来临，本就贫苦的家庭，更加贫穷了。父亲饿得两眼发慌，看着夏尔克的眼神也越来越奇怪——那个时候他已是家中仅剩的孩子。

　　夏尔克晚上根本不敢安心睡觉，不只父亲变得很奇怪，连和他们同样贫穷的邻居们，也变得很奇怪。饥饿让大人们陷入了疯狂。

　　终于，某一天邻居家里飘来了奇异的肉香，经常和夏尔克玩耍的那个孩子不见踪影，而他的父亲……也忍不住了，对夏尔克拿起了刀。

　　母亲拼命阻止着，大声喊叫让他快逃，不要回头，夏尔克跑出了家。

　　他四处流浪着，为了活命，做过很多事，也许是偷窃、也许是欺骗，有的时候他自己会成为诱饵，引诱那些想要将他作为储备粮的大人，获取一个短暂的栖身之所，到达极限后又逃离他们。

　　夏尔克很有经验，从父亲身上得来的，知道大人们什么时候会失去耐心；他也很聪明，知道如何掩饰自己的情绪，总能给自己留出一条退路。将绝境当做日常，久而久之也习惯了。

　　干旱结束，大雨落了下来，那天似乎世界都在震动，也将发狂的人们震醒。

　　后来夏尔克混进了一个奴隶商队中，作为商品，他有短暂的安全期，起码不会立刻被吃掉，也有一点点维持生命的食物。他听到商人们说不可以去“摩杜纳”，到了那里，他们不只赚不到钱，还会失去所有的商品，因为那里没有奴隶制。

　　他也听到奴隶们商讨如何逃离这里，与商人相反，他们想要去摩杜纳，那里很富足，领主强大又善良，只要到了那里，自己就是安全的。

　　摩杜纳的领主茵蒂克丝·冯仑，本身就是个传闻中的热门人物，连带她治理的摩杜纳，也有许多似是而非的消息。

　　本着没有其他选择的念头，夏尔克趁奴隶们反叛，也一块逃了。听多了摩杜纳的好，即使他再怎么不相信世上有这样一片乐园，依旧克制不住自己产生期待。

　　“所以说，这里并没有让你失望，是吗？”波鲁塔塔问道，他对于人族竟然会在饥饿时吃同族小孩，而感到不可置信。毕竟矮人族人数很少，大家都很团结，弹尽粮绝的情况下，哪怕割自己的肉吃，也不会吃同族的孩子。孩子就是未来，是一族延续下去的希望。

　　不过夏尔克叙述中的人族社会，与摩杜纳完全不同，倒很符合波鲁塔塔的认知——果然只是摩杜纳太奇怪了！

　　“是的，这里真的很好。”夏尔克微笑道：“曾经我有幸听过领主大人主持的审判，那位大人说过，知识就是力量，有了知识，便能改变生活。确实如此，不是吗？种地想要获取丰厚的粮食，需要知识；经商想要不亏钱，需要知识；制作药剂治病救命，需要知识……这就是力量，一种肉眼难以看见的力量。”

　　“甚至，你想要骗人牟利，也需要知识。当然，这个是知识的错误运用，迟早有一天会反噬自身，像那个被审判的骗子一样。反之，知识也能防止你上当受骗。”

　　夏尔克虽然还是个孩子，但内在成熟得可怕。听他谈论起摩杜纳的领主，比其他孩子们对领主的无脑赞美要可信得多。至少波鲁塔塔可以确定，这孩子绝不是个会被假象骗到的人。

　　“看来领主是一位非常睿智的老人。”波鲁塔塔卸下了些许戒心，点头道。这就是他对人族了解不足的片面体现了，就好比部落首领一定是最强的那个人担当一般，部落最有智慧的人一定是年纪最大的长老。

　　波鲁塔塔刻板的印象，便是人族国家的王是最强的，王下面的领主大概和长老差不多地位。反正不会是年轻人就对了。

　　孩子们的聊天中没有刻意提到过领主的年纪，他们习以为常，并且满怀尊敬，一口一个“领主大人”，而夏尔克与波鲁塔塔的对话中，似乎也充满了诱导。

　　背对着他的夏尔克，没有纠正他的说法。

　　是啊，一个不会被假象骗到的孩子，夏尔克怎么会忽略波鲁塔塔那细小的不自然呢？无论是脱口而出的“人族”，还是领主明明是一位那么有名的年幼小姐，波鲁塔塔若像他那般，一路来到摩杜纳，怎么可能没有听说过领主的年龄呢？

　　他还和这次即将被审判的异族有关……

　　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哪怕亲眼见到了一些反常的情况，脑中却不会意识到反常，因为太过细小，便随意将其忽略，说服自己“这只是错觉”，甚至完全不放在眼里，将反常的情况当成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而正因为夏尔克从来不会忽略任何细节，所以他才能孤身一人，在干旱来临后逃离了家庭也“顺利”活下来。

　　不过他不会轻易打草惊蛇，周边大人们没有察觉波鲁塔塔的异常，他一个没成年的孩子说什么都不管用。看波鲁塔塔现在的样子，应该不会对福利院的孩子们造成什么伤害，倒是不谨慎地排斥波鲁塔塔，可能激发其凶性，让其破罐子破摔，真的做出不可挽回的损失。

　　在确定波鲁塔塔确实有问题后，夏尔克选择了观察，明天他会去找不将他的猜疑当成“孩童戏言”的人商谈这件事。同时，他也不可能在可疑的家伙身边入眠，熬夜学习只是个表象，防止波鲁塔塔在他睡着后干点什么。

　　呢洛入夜后就呼呼大睡着，今晚一向浅眠的提格斯没有回来，这是一件好事，给了夏尔克试探的机会。

　　波鲁塔塔也是运气太差了，但凡他被安排到其他寝室，都不会有这么精明的室友——夏尔克这样的孩子可不多见。

　　异族的社会太过单纯，常年躲避着人族，活在深山里。他们人少、单纯、心眼不多，发生争执的时候也是靠拳头说话。波鲁塔塔在矮人族里，已经算得上是聪慧的年轻人了。可惜，比不上在人族社会的残酷中，存活下来的夏尔克。

　　不知道自己已经完全暴露的波鲁塔塔，与夏尔克聊完后，总算感受到了困倦，能放下心入眠了。如果这里的领主，的确是个像他们部落长老那般睿智公正、又善良的人，想必波米塔塔他们也不会有生命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