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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蜉蝣之羽


第120章 蜉蝣之羽

  蜉蝣之羽, 衣裳楚楚。心之忧矣, 于我归处。

  蜉蝣之翼, 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 于我归说。

  旅馆的大堂布置非常典雅,墙壁上挂着一幅幅水墨画, 山水画、动物画甚至一些山海经里记载的生物的肖像都有, 但其中最显眼的当属一副蜉蝣的水墨画。

  画里画的是一片芦苇塘, 蜉蝣慢慢爬上了红苇,扇动着稚嫩的翅膀,忙碌了起来,它们只有一天的时间,□□、繁衍......一日即一生。

  朝生暮死。

  人族为蜉蝣的一生创造了这样一个生动形象的成语,蜉蝣是真的用一生换了一日的光阴, 因此人族用睥睨的态度感慨着蜉蝣生命的短暂。

  可蜉蝣的生命真的短暂吗?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人认为一日的生命是朝生暮死, 可在神的眼里, 人的百年也是朝生暮死, 因为千万年对于神也不过是弹指间。

  水墨画上题字的人很有意思,这首摘自《诗经·曹风·蜉蝣》的歌谣虽然不是原创, 但卫时彦有种感觉,题字的人比《蜉蝣》的作者更懂这首歌谣。

  老板给抽抽噎噎的儿子喂了奶后就看到卫时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大堂,正在看挂在最显眼地方的蜉蝣水墨画。

  “浮游是老板的字?”卫时彦问老板。

  虽然老板是旅馆的老板,但老板的指甲缝里有着黑色的东西, 不是脏东西,而是墨迹,墨迹能够深到这种程度,只能说明,老板长年累月与墨接触,不是国画家就是制墨工人。而老板的手上虽然有不少薄茧,但食指、中指、拇指指尖部分都有墨茧,应该经常研墨,制墨工人不可能长年累月的研墨,太奢侈,而且老板身上有着很浓的纸墨香,气质儒雅斯文,更不可能是制墨工人了。

  卫时彦曾经采访过这一类人,知道有的学者会效仿古人取字,说不准老板就有这爱好。

  不过,水墨画上写着浮游题字,可那字迹,卫时彦真心觉得不太像一个现代人能写得出来,丫笔迹跟子娴有的一拼。

  现代人再怎么喜欢毛笔字,也没法像古代人那么出色,不是没有勤奋好学的书法学家,但毛笔字这东西更多的还是靠苦练。王羲之写字把池子都给染黑了,未必是传说。古人启蒙习字到晚年写遗书,从未离开过毛笔,一辈子写下来,就算没天赋也能写得一手好字了。

  子娴不是人,但她是跟古人一起生活了百年的,读书识字,读的是龟甲,写的是毛笔,几千年下来。不是卫时彦吹嘘,子娴要是去参加书法赛,她能把整个地球上的人族甩出一万条街不止,四千年的毛笔字写下来,书法能不好吗?

  这副水墨画上的字迹却比子娴的笔迹不遑多让,怎么都不像一个年轻人能写得出来,有天赋也不行,四千年的沧海桑田可不仅仅是时间,更是一种沉淀,这是天赋无法弥补的东西。

  可水墨画上的时间是四年前,这显然不是古物。

  老板含笑道:“不是,浮游是我妻子,上面的字是她写的,说起来,这幅画还是我和她结缘的见证者。”

  “哦,我能不能听一听?”卫时彦兴致勃勃的问。

  孩子吃饱喝足也不哭了,拿着玩具玩得开心,老板索性跟卫时彦聊了起来。

  老板的名字叫陈墨阳。

  陈墨阳从小就起来画画,不是西洋油画,是水墨画,算是遗传。

  陈家是书香世家,祖籍并不是清江,而是苏州。

  抗战时,战火纷飞,陈家没落,族人四散,只有陈阳曾祖父这一支留守祖籍,死都没走。倒不是不想跑,而是书香世家,传家的东西必然是古籍和字画,金银细软可以卖了换钱,很方便,但古籍字画,真敢卖了,或是丢了,祖先能气得从祖坟里爬出来掐死不肖子孙。

  陈墨阳的曾祖父胆战心惊的守着传家宝们在祖籍熬过了抗战,却没熬过□□。

  □□时破四旧,陈家的传家宝每一件都够得上四旧,因此被烧了不少,陈墨阳的曾祖父当场就给气得吐血而亡。

  陈墨阳的祖父见机快,将大半的古籍字画给藏了起来。而陈家在建国后一直是从事教育事业,陈墨阳曾祖与祖父都是老师,桃李满天下,虽然因为职业被打为臭老九,但人脉还是在的。陈墨阳的祖父便利用这些人脉下乡到了清江这里,带着传家宝们。

  后来陈家平反,陈墨阳的父亲回了城里,老爷子却不想回去了。□□被□□时老爷子受了伤,身体不是很好,回城里也做不来什么,反而在清江,有一位忘年交的知己,也生活得悠闲,很满意,干脆在清江安家了。

  陈墨阳出生在城里,但从小和老爷子很亲近,老爷子喜欢书法和国画,陈墨阳每年寒暑假来看老爷子的时候跟着学,学着学着也爱上了。

  十岁那一年,陈墨阳的父母出了车祸,成为孤儿的陈墨阳被送到了老爷子身边。

  经历了打击的孩子所有精力都移向了画画上,画得越来越好,但人是要吃饭的。柴米酱醋盐,只要是人,都没法离开它们,艺术家也是人。在清江的旅游业发展起来后陈墨阳开始走上街头卖画给游客补贴家用,但......这年头还懂得欣赏古典字画的人真不多,卫时彦有时候真心觉得,妖族虽然画不出来,但真心比人族会鉴赏古画。还有书法,那些千百年的妖族,只要不是文盲都能写一手不错的毛笔字。

  买水墨画给人,如果陈墨阳是国画宗师,就算行外人不懂,但总有内行,在行内有了名声,水墨画自然不愁没有人收。可十几岁的陈墨阳画的画,再有天赋也还没大成,因此陈墨阳的生意可想而知。

  陈墨阳的生意开始好起来是在十六岁那一年,也就是四年前,他也是在那个时候遇到浮游的。

  陈墨阳至今还记得那一日的情况。

  那一日的阳光很好,不烈,很温和,晒着很舒服,或许是因此,游客有点多,但买画的人不多。

  快到中午时,陈墨阳取出布搭棚子,水墨画是画在宣纸上的,让太阳暴晒的话很容易发黄,因此需要防晒。

  陈墨阳正在取布就看到一双非常骨节分明的手拿起了一幅画,在一副画着蜉蝣的画,他上学时会路过一片芦苇塘,有一日不经意发现了芦苇塘的变化,漫天的蜉蝣,一时兴起就画成了这一副蜉蝣图,为此还迟到了。

  “客人真是不好意思,这幅画是不卖的。”陈墨阳歉意道,所有画作里,他最喜欢的就是这一幅,在那之后他就没能画出更好的,因此在画出更好的之前,他不会卖到这一幅。

  “我不买就是。”

  陈墨阳抬头,不由愣住,看画的是一个女子,说不清年龄,容貌清秀,你说她二十岁可以,说她三十岁也可以,反正没法定义她的真实年龄。说年轻吧,她真的很年轻,皮肤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皱纹,可她的气质给人的感觉......一点都不像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让陈墨阳愣住的是,女子的容貌谈不上绝世美人,但她的那双眼睛极美,唔,陈墨阳从未见过比那更美的眼睛,到现在也没有。

  “你这幅画画得真好,我能题字吗?”

  陈墨阳愣了下,在自己画得最好的画上题字?

  如果是别的人这么说,陈墨阳肯定严词拒绝,把画毁了怎么办?可这个女客人说的,陈墨阳鬼使神差的点头,还主动递上了狼毫毛笔。

  女客人执起毛笔,抬腕轻甩,挥毫泼墨。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一首《蜉蝣》顷刻即成,陈墨阳惊叹的看着画上的笔迹,因为老爷子的关系,书法家陈墨阳认识不少,但......陈墨阳错愕的发现,这女子完全将他所崇敬的国宝书法家甩出十条街。一幅本该是中上的水墨画因为这一首《蜉蝣》顷刻间就成了上上的作品。

  女子提上了自己的名字——浮游,然后又取出了一枚青玉印鉴在水墨画上了盖了个印。

  陈墨阳忍不住猜测对方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家里有这方面的氛围,不然不能配备这么全,有一手好书法的同时居然还有书法印鉴。

  或许是写字写得兴致来了,浮游又在其余水墨画上提了字,或古诗,或先秦歌谣,都没盖戳。

  “这些做为我在蜉蝣图上题字的补偿吧,字画,光有字可不够,有这些字,怎么也增色不少,要卖的话也容易很多。”

  在画上题字,陈墨阳不是没想过,他的毛笔字也不错,但也只是比一般人好点,写得很中正,也就是中正,陈墨阳比较了之后还是觉得自己要么不题字,要么找祖父题字更靠谱。现在一看浮游的笔迹,顿时深觉自己的英明,自己的书法比之浮游更是惨不忍睹,浮游的书法已经有了自己的风格。

  “姐姐是本地人?”陈墨阳想跟浮游做个朋友,有个同龄人交流艺术一定会很好,要知道,陈墨阳喜欢水墨画的事,除了祖父,就没谁能对此建议一二的。周围的人不是不喜欢就是更喜欢素描和油画,国画......整个长阳只有陈墨阳一个人在学。

  浮游身上穿着少数民族味道非常浓的民族服装,跟土家族服饰很像,那是用葛做的古巴族民族服饰,但那个时候陈墨阳还不熟悉这些,便以为对方是土家族人,而清江是土家族聚居地。

  浮游看了下自己身上穿的服饰,跟土家族的服饰很像,不怪陈墨阳认错。“我住在那边的山里。”浮游随手一指不远处的群山。

  陈墨阳看了看浮游指的方向,心里不由咯噔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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